60歲看40歲

◎ 閆 紅

60歲看40歲

◎ 閆 紅

誠實地說，我并不是在極端匱乏的物質環境里成長起來的。我成長于一個重男輕女之風頗為嚴重的中原小城，我家里人對我是比較好的，力求給我提供比較好的教育資源。奈何對于一個中等家庭的無知孩童來說，愛攀比、容易產生匱乏感的表現在別人眼中都是小事。我比較的對象是我的弟弟。

因為從小就自甘弱勢，我安全感極差，永遠量入為出，從不大手大腳。我買東西非常注重性價比，尤其是買衣服，導致的后果是衣柜里鋪天蓋地的一大堆“優衣庫”“H&M”，參加正式場合時仍然沒有衣服，平時也是丟人堆里立即被淹沒。

我不只是在買衣服上犯這種錯誤，買房子也是。因為想少花錢，且不想付利息，我選擇了戶型、位置都一般的房子，用公積金貸了五年的款。我弟和我正相反，他毫不猶豫地選了一個高檔小區最貴的樓層，貸了三十多萬，20年還清。很快，我弟的房子的收益就超過了我那套。

對于性價比的過分重視也影響我在事業上的選擇。許多年來我一直想寫一部家族小說，如今我年過四旬，出了七本書，卻都不是那部家族小說。我沒法下決心動筆，寫個隨筆總不會寫得太差，總能發表，最后也總能結集出版，而小說以前寫得少，我擔心失敗，擔心白費功夫。

我弟就不一樣，他開了個小影樓，賺得雖不多，但也遠強過工薪階層。后來，他又開了個大的影樓，可生意很冷清。要是我可能就想關門了，我總是擔心手中的所有會在頃刻間清零，我弟卻有一種“千金散盡還復來”的篤定。冷不丁地，他把住房抵押了出去，又開了第三家店。還好，堅持了一段時間后，生意慢慢好起來了，發展到現在，他已經有了一百多家加盟連鎖店。

他一直是在不計回報的愛里長大的，如今，他對父母的回報也是不計成本的：帶老爸看病，陪老媽體檢，有空了還拉上他們去世界各地旅游。我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我沒有他那么慷慨。他的生活品質比我高，不只是因為他比我有錢，而是因為他活得比我更平衡。誰能想到，當初他對自己那略帶任性的愛以及家人對他有點過分的寵溺會是這樣一個好結果？

這或許和我們的傳統教育有所沖突。過去，我們提倡匱乏教育，要讓孩子知道父母的辛苦，這說法沒錯，但精打細算是過程，不是目的，如果我們把工夫全耽誤在精打細算的過程中就得不償失了。

不久前，我和好友陳小姐去旅游。在酒店里，她口渴了，想喝那個標價50塊的礦泉水。她說：“我看出來你不贊成，但我還是很想喝。”我說：“我本來是不贊成的，但轉念一想，如果你在咖啡館里點一杯50塊的咖啡，我一定沒有任何意見。那杯咖啡也許沒有這瓶礦泉水讓你感到享受，我不反對那個而反對這個是沒有道理的。”

要想擺脫過于注重性價比的困擾，就先從小事做起吧。我下了決心：以后買衣服付款前都不看價簽，反正我不去什么巴寶莉那樣的奢侈品店，也不買貂皮，普通商場里的衣服不至于對我的經濟狀況造成很大的打擊，大不了少買兩件；我希望能讓自己更快樂地寫作，不再被各種約稿誘惑；我還希望對家人、朋友的關愛能夠少一點得失衡量，只是從心所愿。

總之，我希望40歲之后，我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能用60歲的眼光打量一下，希望60歲的自己不至于因回憶起40歲時沒買的那件織錦緞面的棉袍子而悵然不已。這就是我眼中的四十不惑。

（摘自騰訊·大家 圖/亓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