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師繆祖堯

◎ 吳冠中

吾師繆祖堯

◎ 吳冠中

繆祖堯矮胖矮胖的，很和氣，家住在姑爹家那個漁村里，家里貧苦，靠教書生活。他和父親很合得來，早年兩人曾一同到無錫一個叫玉祁的村鎮(zhèn)教小學。

后來我的弟弟妹妹多起來，母親一人實在忙不過來，父親不能再去玉祁教書，便在村里由吳氏宗祠出經(jīng)費創(chuàng)辦的私立吳氏小學教書。繆祖堯也不去玉祁了，來吳氏小學教書。小學就設在吳家祠堂里，繆祖堯也住在祠堂里。我從此經(jīng)常到繆祖堯老師的房里去，看他畫畫，開始觸及繪畫之美。祠堂很大，有幾進院落，有幾間鋪有地板的廂房，廂房的窗開向小院，院里分別種有高大的桂花、芭蕉和海棠。繆老師住的廂房很大，窗口掩映著綠色的芭蕉，一張大畫案擺在窗口，真是窗明幾凈，幽靜宜人。這是我一生中頭一次見到的畫室，難忘的畫室，我一輩子都向往有這樣一間畫室！

我常常靜靜地看繆老師作畫，他用紙緊卷成筆桿似的長條，用煤油燈薰黑以后當炭條起稿。他常常將蘸了濃墨的筆放進嘴里理順筆毛，染得嘴唇烏黑。這才使我明白，母親自己不識字，為什么同父親爭吵時便常罵他吃了烏黑水不講道理。

繆老師和父親有個很大的不同之處，他不像父親那樣節(jié)省。他愛吃零食，父親說他沒有兒女，只管自己吃飽就夠了。繆老師畫久了，往往摸出幾個銅板，叫我到村頭一家茶館里去替他買一包酥糖之類的好東西吃。我非常樂意，飛跑著去買來，他總分一小塊給我吃，從無例外。

70年代我曾回到故鄉(xiāng)看看，父親、母親及老一輩的親友們大都已逝世，只有繆老師還在，我便專程到漁村去看望他。好不容易尋到了他的住處，他住在蜂窩似的人家的夾縫中，屋里建屋，幾張破舊的蘆簾圍成了他暗黑的臥房。他病在床上，感激我的到來。他談到我父親的死，那是困難時期，與其說是病死的，不如說是餓死的；他談到有一次經(jīng)過我家門前的河濱，見我那瞎了眼的母親自己摸著去洗東西，感嘆年輕人不顧老人了。我似乎又最后一次見到了我的父親和母親！

我不清楚繆老師是哪一年逝世的，只知道他已逝世了。

（摘自《永無坦途：吳冠中自述》湖南美術(shù)出版社 圖/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