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好的證明

◎ 林海音

更好的證明

◎ 林海音

窺探我家的后窗是用不著望遠鏡的，路人只要稍微把頭一歪，后窗里的一切便可一覽無余，而最先看到的就是這張觸目驚心的書桌！

一提起這張書桌，我就很不舒服，因為在我行使主婦職權的范圍內，它竟屬例外！許久以來，他每天上班前都不會忘記對我下一道命令：“我的書桌可不許動！”窗明幾凈表示家里有個勤快的主婦，何況我尚有“好妻子”的稱銜，一想到這兒，我簡直有點兒冒火。他使我的美譽受損，我決定要徹底清理一下這張書桌。

我一面勘察現場一面運用我的智慧，因為除了清潔以外，我勢必還得把桌面上的東西分門別類，然后才能有隨手取用的便利，這一點是要著重考慮的。

他如時而歸，仍是老規矩，推車，取下黑皮包，脫鞋，進屋，奔向書桌。我以輕松愉快的心情等待著，突然一張鐵青的瘦臉孔出現在我的面前：“報紙呢？”“最近兩天的都在書桌的左上方，舊的已經賣了。”“剪報呢？”他的語氣有點兒不對。

“喏，”我把紙夾遞給他，“這比你散亂地夾在書里方便多了。”

他氣呼呼地把書一本本抽出來，這本翻翻，那本翻翻，接著沉下臉說：“我不是說過不許動我的書桌嗎？我這個人做事最有條理，什么東西放在什么地方，都是有規矩的，現在全亂了！”

兩天后，他笑著捧來一本書說：“看看這一段，原來別人也跟我有同感，事實是最好的證明！”在一篇名為《人人愿意自己是別人》的文章里有這樣一段話：“一個認真的女仆絕不甘心只做別人吩咐于她的工作，她有過剩的精力，想成為家務改革者。當倒霉的主人回家時，他那‘親切的雜亂’已經被改為‘荒謬的有條理’了……”

這時候有人會以為我準備放棄了，但這種揣測并不可靠，要知道我們的結合并非偶然，而是經過三年的相處才決定“交換信物”的！

最后，我在箱底找出了“更好的證明”，這是一個男人在結束單身生活之前寫給女朋友的一封信。我把其中的一段用紅筆勾出來：“從明天起，你就是這個家的主宰，你有權改革家中的一切而使它產生一番新氣象。我一向凌亂的書桌將由你勤勉的雙手整理得井井有條，使我讀于斯、寫于斯，我時時都會因有你這樣一位妻子而感到幸福與驕傲……”

結果呢？當看到自己早年的愛情承諾時，他用罕見的溫柔語氣在我耳旁悄聲說：“算你贏了，這還不行嗎？”

（摘自《爸爸的花椒糖》青島出版社 圖/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