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華屋

◎ 豐一吟

六年華屋

◎ 豐一吟

爸爸有點積蓄后，便答應祖母造一幢新房子——緣緣堂。他親自設計和裝修，力求既美觀又實用。

那塊地基為不規則形，南邊比北邊寬，建筑工人為了占地皮，把房子造得和地基一樣。爸爸當時離開了石門幾天，回來后發現這一情況，哪里容得！他認為只有住正直的房子才能涵養孩子們正直的天性，于是下命令拆了重造。

工人們和鄉親們都驚呆了——磚墻都已砌好，白粉也覆蓋好了，窗框也已做上去，只是還沒配玻璃。大家都勸爸爸：“算了！斜一點有什么關系？多占一點地皮不好嗎？”可爸爸很堅決，他說：“不行，我不能傳一幢歪房子給子孫！”

眾人商量如何糾正，最終只能雇人先把框架抬正，然后把斜的磚墻推倒重新砌。爸爸還特地叫上學的兒女們早點從學校趕回來參觀這一“壯舉”。這次一共浪費了數百元，卻換來了正直的緣緣堂。

緣緣堂的構造為中國式，形式較現代，整個房子看起來正直、高大、敞亮、明朗，具有深沉樸素的美。

爸爸對破爛不堪的老屋也念念不忘。為了表示對老屋的懷念和感激，在新屋面向院子的門楣上，爸爸不雕“克昌厥后”“子孫益昌”等封建俗氣的內容，而是按自己書寫的手跡叫工人用凸出的字形刻了“欣及舊棲”四字，表示有了新屋不忘舊居，欣喜之情及于老屋。

爸爸親自設計了美觀實用的中國風家具，與房屋很配。主樓前后各有一個院子，前院種有爸爸喜歡的芭蕉和櫻桃，后院的葡萄架下設有一架給孩子們的秋千。

緣緣堂外圍建了一堵高墻，當地稱為“包墻”。爸爸平時雖然喜歡和鄉親們接觸，但在自己家里卻希望不受外界干擾，有一個獨立的天地。緣緣堂門口的那條煤沙弄也被爸爸美化了一下，它被改名為“梅紗弄”。當時鎮政府對路名沒什么規定，他要改就改了。

1933年春，緣緣堂落成了。爸爸辭去了一些教職，在緣緣堂內盡享天倫之樂。這一時期是他創作的黃金時代，我們孩子們也在這里度過了童年的黃金時代。

我們在緣緣堂里住了將近六個年頭，后來爸爸在逃難時所作的一首詞中稱它為“六年華屋”。

（摘自《爸爸豐子愷》中國青年出版社 圖/千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