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以北（組詩）

李建田

黃昏的雪

一場黃昏時分降臨的雪

像一場不期而至的愛情

讓暗淡的黃昏，更加暗淡

雪沒有動搖我的情緒

也不會阻止我的幻想

它只是，隱約地喚醒了我

對逝去晚霞的傷感

是的，這個時候

我不可能再有不靠譜的幻想了

我不會幼稚地幻想，童話里的愛情故事

會出現在我身上，這樣的奇跡

都不會出現在我眼前白雪皚皚的山崗

其實我什么都明白，美好的故事

僅存于想象，換句話說，只存在于影像中

直截了當地說，那種東西

成了窮人心靈解渴的雞湯

雖然我現在依然很傻，可是再傻

我也不會相信美麗而虛無的幻象

再說了，經過多年的歷練，說折磨更好聽點

使我對煽情，具備了強大的免疫力

那些催淚的把戲，差不多已經

摧毀了我對美好人生的向往

現在我更關注一些觸手可及的事物

說明白點，就是和我生活密切相關的東西

比如說，像黃昏時分這場雪

它飄落時，讓我感受到天宇的廣漠

真的，就是這樣，此時我會展開想象

把一片六角的雪花，當作天使

盡管它沒有一雙隱形的翅膀

說實話，世界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隨心隨意的

只要有一瞬間美好就足夠了

就像今天晚上，雪能潔凈我的日子

也能洗滌這個世界的骯臟

雪夜望山

雪夜望山，山色有些微藍

幽靜的夜晚，我沒接到任何消息

哪怕是一封家書，或者是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我都沒接到

妖嬈的夜晚，狩獵人踩著月光進山了

背后聳立的槍口，閃耀幽藍

說實在的

我從心里不希望他碰到一只動物

我希望所有的動物都遠遁深山

遙望雪山，就是懷念過去的故事

我同樣希望，要是有新的故事

千萬不要和電視劇一樣

不是毫無理由的仇殺

就是生編硬造的愛情

遙望雪山，我心無旁騖

吟詩、喝酒，自己和自己下棋

再來點古典音樂就更好了

這樣的日子，我能靜下心來

揣摩人生，日子不會過得恍然如夢

日光流年

剩余的時光，已接近黃昏

流水啊！我成了一個沒有歸路的人

身體日漸衰老，心在悔恨中悲傷

這嘈雜的世界，看上去為什么地老天荒？

我不知道這大半輩子，都是怎么過來的

我真的不知道啊！為什么歲月成了神偷

活著，本來就背負著沉重的十字架

還需要用肉體，飼養孱弱的精神

既然都這樣了，為什么不展望一下死亡呢

死去，說不定瞬間就能得到解放

最差，也能擺脫無情的時光

我決定了：以后拒絕與衰老對抗，拒絕生命走

向莫測

當生命終結時，真誠地體會冥界的安祥

有了安祥，靈魂就會回到故鄉

回到故鄉，就會遇見自己逝去多年的爹娘

騎手

騎手不想催馬揚鞭了

他有些懼怕馬了

在巴爾虎草原，馴馬的時候

一匹棗紅馬把他甩在草地上

摔斷了三根肋骨，他的肋部

一到下雨天，連續的疼痛會把他放翻

另外一次，在鄂溫克草原

他參加那達慕比賽

大青馬風馳電掣地跑在前面

突然一個馬失前蹄，他像鳥一樣地飛了出去

當然滑翔的，還有一道優美的弧線

他的小腿摔斷了

這匹大青馬，給他留下刻骨銘心的紀念

現在只要一提起馴馬

他都會喟然長嘆

一個人自言自語：人和馬啊

就是一種生死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