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明銳
論香港導演鐘德勝的酷兒電影
□ 溫明銳
鐘德勝酷兒電影中的主角不僅消解了兩種性別主義的傳統性規范,還因為地理與文化的邊緣性成為雙重意義上的酷兒。電影顛覆了異性戀及其產品核心家庭的形象,更解構了作為壓迫力量之一的宗教的正面意義。
香港電影;酷兒電影;酷兒理論
香港導演鐘德勝至今已拍攝了《心灰》《只愛陌生人》《愛到盡》和《無言》(以下分別簡稱為《灰》《陌》《盡》和《言》)四部電影長片,它們可作為是對酷兒理論的解讀。
“‘酷兒’這一概念……包括了所有在性傾向方面與主流文化和占統治地位的社會性別規范或性規范不符的人。”①鐘德勝酷兒電影(以下簡稱“電影”)所聚焦的男同性戀,無疑處于這種“非常態立場”中。在傳統性規范中,生理性別、社會性別和性欲是順承決定的穩固關系,但酷兒理論表示這類穩固關系——性別主義是被歷史、文化、權力建構起來的。當權力將重點從強調性行為轉向強調性個體時,“異常”類別產生了。因此,一個先天的、本質的“自我”是不存在的,根本沒有一種“正確的”“真正的”社會性別,也沒有所謂的異性戀或同性戀,它們都只是一種連續性操演(述行),是話語重復的假象。
②是,酷兒理論對構成身份的邊界線提出質疑,向異性戀規范本身得以維持的體制發起挑戰。它反對男性/女性、同性戀/異性戀這樣人為地定義性身份的二元對立思維范式,把重心從個人的身份政治轉向意義政治。無論是《心》中主動追求格林教授的學生馬克、《陌》中接受陌生人搭訕的未成年人埃里克,還是《愛》中的阿明,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個鮮活的人,處理的是和他們愛的關系問題,而不是和一個性身份意義上的對象打交道。因此,他們都沒有建構和強調自己的同性戀身份,以此“他者化”成為“受害人”。換言之,對他們而言,重點不是對象,而是行為本身;不管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都是“戀”的過程,《言》中盧克對男友韓東說的話證明了這一點——“是不是(同性戀)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酷兒并不指某一種新的固定、永久、靜態的身份概念,而是指一種具有不穩定、變化、多重的屬性的過程,這種過程是酷兒共有的經驗——“作為性越軌者的生活方式”。譬如《言》中韓東從前與女友寧在一起,但后來又和盧克發展了情侶關系,性欲在電影里是流動和變化的。長期以來,社會以異性戀為常態,以同性戀為病態,在這樣的社會里,不僅異性戀者仇恨同性戀者,連同性戀者也自我憎恨,但主角們擺脫了這種自我否定,成為了真正的酷兒。
主角們除了是酷兒外,他們還都處于另一個邊緣位置,這種邊緣性既是地理的,也是文化的。他們有的遠離了自己的成長之地,如英國人格林教授只身在港,法國人盧克來華留學,埃里克被父母從香港騙到加拿大生活。地理的放逐產生了文化的疏離,異地域削弱了個人的力量。格林就因為遠離了自己的文化,所創作的戲劇沒有生命,仿佛行尸走肉。他們有的行為越軌,游離在社會主流文化之外,如《盡》中阿明是一名吸毒者。“當一部分人既被新文化所排斥,又被原文化所拋棄,對兩種文化的參與都不完全,呈現出雙重化的人格特征和多變、無根的精神狀態時,就被稱為‘邊緣人’。”②地理與文化的邊緣性使得主角們成為了邊緣中的邊緣——雙重意義上的“酷兒”,他們需要面對的問題變得更加尖銳,到了不得不解決的地步。
“正是在資本主義家庭的特殊背景中,才產生了同性戀這樣一個現代概念。”③傳統社會規范把生殖的男女婚姻作為衡量性關系的唯一準繩,是為了保護私有制下財產的家族延續,于是具有生育繁衍功能的異性戀便受到人們的普遍重視,成為得到授權的合法形態。④而同性戀由于不以生殖為目的,便失去了與異性戀同等的合法地位,遭到社會的排斥。主流話語中的異性戀往往是完美無缺、結局圓滿,但電影中的異性戀形象發生了顛覆,如《盡》中杰姬與男友阿強的關系脆弱,更多像是在互相利用,最后一拍兩散。《言》中寧得不到男友韓東的愛后,甚至設計陷害他,并導致后者的自殺。
傳統社會規范把家庭的“愛”看得很重,并以“愛”之名不斷控制和批判著酷兒,核心家庭及其由家長的存在而建構起來的男女模式,是一個基本的工具,⑤這種家庭工具是宏觀壓迫的微觀場所。《盡》中阿仁的父親以“你這是算什么生活”的傳統倫理來反駁阿仁的不婚生活,阿明的母親甚至搬出阿明死去的父親來反對他的性傾向。顯然,酷兒面臨壓迫性的家庭環境,以及性身份被發現后的家庭迫害,這些家庭的“愛”顯然是狹義的“愛”、異性戀的“愛”,主角們本就已經處于雙重邊緣的懸崖,但卻仍然要承受著以“愛”為名的暴力。正如導演本人所說,“我想表達的是愛的反面……是那一種帶著病態的不健康的愛,他們對愛有很大的執著和依戀,對愛的人有很大的要求,甚至不顧一切。”異性戀文化否定了弱勢一方的需要,對它們的對象提出了不可能達到的要求。
“對于異性戀的否定,與對婚姻、家庭和性角色的否定聯系在一起”,⑥電影正是秉承了這樣一種思想內核。電影中,異性戀的副產品核心家庭的整體性也遭到了消解。《灰》中馬克2歲時母親改嫁,11歲時父親去世,從小就被寄養在單親的姑姐家中;《陌》中埃里克父母親的相互背叛,導致他們最終辦理離婚手續;《盡》中阿明的父親早逝,母親跳樓離世;《言》中看護小江的父親三年沒有回來過。顯然,主角們都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在異性戀主導的文化與歷史下形成的“好的性”階層,反而把自己打進了和同性群體一個范疇內的“有爭議的領域”⑦。核心家庭的存在使得攻擊酷兒成為合法,然而這種模式的消亡也就迫使這種對酷兒的污名化進攻失去了基礎。
酷兒所共同分享的,并不是任何一種內在的欲望本質或人格特征,而是一種殘暴的經驗,即社會的歧視和偏見——社會與教堂、國家與媒體合謀造成的歧視偏見。⑧如《灰》中格林教授礙于自己的教師身份拒絕學生的追求,只能夠在創作中隱秘地再現心靈。這種對超越現存性規范行為的恐懼不僅存在于“正常人”心里,還對酷兒本身造成了一種下意識反應。如《灰》中馬克在看格林教授時被別人說“看男孩”的時候,立即就用“亂講”予以否認。“強迫性的異性戀使他不知不覺地陷入與其他人、環境、既存思維方式、感覺和行為的痛苦的沖突之中,最終陷入一種與他周圍的一切包括他自身的持續的戰爭狀態之中。”⑨社會中的酷兒必須時時提防自身與“正常人”不相適應的地方,所形成的某種自我審查提醒自己要與“正常人”相一致,而這最終導致強迫性的沉默和失語。
在巴特勒看來,在被否定禁忌之中,異性亂倫禁忌所禁止的是欲望的對象,而同性戀禁忌禁止的是欲望本身。⑩《陌》中吉姆在被埃里克吻上后作出了積極反應,但又感到害怕,從此對埃里克敬而遠之并在同學間散布埃里克的“壞話”。他的行為無疑是在具有強大勢力的異性戀文化的持久熏陶引導下作出的選擇,正如他本人所說的,“我不是要針對你,但是我不想再和你說一句話”,吉姆根本就不憎恨埃里克本人及和他的情誼,而是擔憂社會對同性戀的暴力、壓迫以及吉姆“現身”可能帶來的負面后果。
但是電影也呈現了反抗桎梏的力量。西方宗教認為同性戀是“違反天性”的行為,隨著基督教在羅馬站穩腳跟,教義滲透并利用法律對同性戀進行刑事處罰。長期以來,酷兒都被宗教所壓制,而宗教是電影的一個重要維度,每部電影都出現了宗教因素,如布道鏡頭、《圣經》文段及福音贊頌歌等。但是,宗教在電影中并非以正面形象出現,如《陌》中埃里克反對《圣經》的主流解釋而認同“耶穌故意讓猶大出賣自己”等觀點;《言》中寧本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但卻為了報復男友,在教會播放性愛視頻,褻瀆神靈,基督教會也變成播放性愛視頻的場所;《盡》中宗教最后還是失去了抵抗吸毒誘惑的作用,阿強最終還是重回吸毒的不歸路,宗教負責人更是滑稽地讓大家圍在一起祈禱“求神賜給我們力量”去拾垃圾。宗教經過角色的演繹被解構了,消解了它的正統意義,這些段落更近似于一種嘲諷,顯示了酷兒對宗教意義的瓦解和一種對社會桎梏的抵抗。
注釋:
①⑩李銀河.酷兒理論面面觀[J].國外社會科學,2002 (02).
②周平.同性戀銀幕形象的演化與身份建構[D].武漢大學,2013.
③⑤⑥⑨李銀河.酷兒理論 [M].北京:時事出版社, 2000:311,250,249,249.
④杜曉杰.從性向政治到身份政治:酷兒理論的層進[J].齊齊哈爾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05).
⑦溫明銳.突圍與陷阱:酷兒理論視野中的《永久居留》研究[J].視聽,2016(03).
⑧楊潔.酷兒理論與批評實踐[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28.
(作者系廣州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2014級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