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節選）

毛毛的外表看起來確實有點怪，甚至可能會使那些非常愛整潔的人感到有點望而生畏。她個子很小，又十分瘦弱，使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判定她究竟是八九歲，還是十一二歲。她的頭發亂蓬蓬的，是瀝青般的黑色卷發，乍一看，好像她從未梳過頭，頭發也從來沒有剪過似的；她的眼睛很大，很美麗，也是烏黑烏黑的；腳也是黑的，因為她幾乎總是赤著腳，只有到了冬天才偶爾穿上鞋。那兩只鞋也不是一雙，對她來說也顯得太大。此外，除了她撿來的破爛和人家送給她的東西之外，毛毛就一無所有了。她的裙子是用五顏六色的布塊縫起來的，很長，一直拖到腳后跟。外面套著一件肥大的男夾克，袖口向上面挽了好幾圈。毛毛不想把袖子剪短，因為她已經想到了自己會長大。是呀，誰知道她長大以后還能不能找到一件這樣漂亮，又有那么多兜的很實用的夾克呢！

在野草叢生的露天劇場舞臺下邊，有兩間半倒塌的小屋，人從墻上的小洞可以鉆進去。毛毛就在這里安了家。一天中午，幾個住在附近的人來到這里，他們想問問她的情況。毛毛站在他們面前，怯生生地望著他們，她只擔心那些人趕她走。但是她很快地發現那些人都很親切。他們都很窮，但懂得生活。

一個男人問：“你愿意長住在這兒嗎？”“愿意。”“你不想到別的地方去嗎？”“不想。”“我看你是不想再回家了，對不對？”“這兒就是我的家。”“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孩子？”毛毛用手隨便指了指，意思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你爸爸媽媽是誰？”那個男人想打破砂鍋問到底。毛毛無奈地望著那些人，微微地聳了聳肩膀。那些人一同嘆息起來。“你不要害怕，”那個男人繼續說，“我們愿意幫助你。”毛毛點點頭，沒有說話，她大概不十分相信。

“你說你叫毛毛，是嗎？”“是的。”“這個名字很漂亮，可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是誰給你起的這個名字？”“我自己！”“你自己給自己起名字？”“是的。”“你是什么時候出生的？”毛毛想了半天，終于說道：“從一記事兒，我就在這里了。”“你有沒有姑姑、叔叔和爺爺奶奶，在你記得的地方有沒有一個家？”毛毛望著那個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喃喃地說：“我的家就在這兒。”

“唉，”那個男人說，“可你到底還是一個孩子呀——你到底幾歲了？”

“大概一百歲吧。”毛毛猶豫不決地說。大家都笑了，因為他們都以為這是一個玩笑。“哎，說真的，你到底幾歲了？”“一百零二歲。”毛毛有些不安地說。過了一會兒大家才看出來，這孩子只知道那幾個數字，那是她聽來的，其實她不懂那些數字是什么意思，因為沒有人教過她數數。

“聽我說，”那個男人和大家商量后說道，“如果你覺得合適的話，我們就去告訴警察，說你在這兒，行嗎？他們會把你送到一個收容所去，在那兒你會有飯吃，會得到一張床，還可以學習算術、讀書、寫字。你覺得好嗎？”

毛毛害怕地望著他。“不。我不愿意到那兒去。我已經去過了。那兒有許多孩子。窗戶上有鐵欄桿。每天都要挨打——可他們根本不該挨打。一天夜里，我從那兒翻過墻頭逃跑了。我不愿意再去那兒了。”

“說的也是。”一個老人邊說邊點頭。其他人也都點頭表示理解。一個女人說：“你還小，得有人照顧。”“照顧我？”毛毛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輕地說，“我不需要很多東西。”大家又交換了一下眼色，嘆了口氣并且點了點頭。大家商量來商量去，最后終于達成一致。他們認為，孩子住在這里和住在他們任何一個人家里都一樣，對他們來說，擠在一起比一個人住在這里也好不到哪兒去。不過，大家都愿意共同關心毛毛。

開篇，作者似畫家一般，用白描的手法，快速勾勒出了一個小姑娘，她很“怪”：一是個頭小，又瘦弱，讓人猜不出年齡來；二是頭發亂蓬蓬的，好像從未梳過或剪過；三是眼睛、腳都是烏黑的，還穿著不合腳的鞋；四是裙子由五顏六色的布塊拼成，穿著的夾克又肥又大。我們不難猜出，她應該是一個流浪兒。外貌描寫不僅刻畫了人物，更揭示了人物的身份、生存狀態。看到這里，我們心中不禁充滿憐憫。同時，一些問題也冒了出來：毛毛是從哪里來的？她為什么流浪？……外貌描寫給了下文一個前提、一個背景，人們與小姑娘的對話，以及對她的關心，似乎都是基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