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頭公公“辣”兒媳

崔新娟

那個月，輪到耿年贍養八十歲的老母親。他從兄弟家接回老娘后，馬不停蹄地來到兒子的門店，接老伴回家。兒媳秦羽正忙著招呼顧客。六十平方米的臨街房，外間經營防水涂料，里間被擺放著電磁爐、鍋具的桌子和兩張床擠得嚴嚴實實。

耿年和老伴出來時，秦羽擋在了他們的面前：“爸，媽，這是干啥？”耿年咳了幾聲：“輪到你奶奶在咱家住，我接你媽回去照顧她。”

耿年的老伴雖已年過花甲，但性格懦弱。前陣子，某街坊的小菜園被毀壞了，罵街半下午。她覺得人家指桑罵槐，一時恍惚，竟在自家平房摔倒，幸而未釀成大禍。看著婆婆空洞的眼神，秦羽帶她起了醫院。看著婆婆有抑郁癥的結論，秦羽忙給公公打電話，耿年卻滿不在乎道：“誰的心情不是有好有壞，抑郁癥算是病？”

為了照顧婆婆，秦羽在門店里間挨著墻壁搭了張木板床，把婆婆安頓到自己身邊。現在，婆婆的病情還有待穩固，公公就接她回去當“保姆”，秦羽覺得不合適：“媽這精神狀態，怎么能照顧人呢？”

耿年很生氣，說：“那我就把你奶奶送過來，你照顧她倆！”秦羽不悅道：“我這住不下，你整天在家無所事事，完全可以照顧奶奶呀！”

耿年氣憤地說：“哪個人像你這樣用心險惡，挑撥離間不讓婆婆孝順奶奶！”秦羽也不甘示弱：“我孝敬我婆婆是應該的，你孝敬你媽也是天經地義！”

一

公媳這么一爭執，引來不少路人圍觀。秦羽想息事寧人，不再搭腔，耿年卻越戰越勇。

秦羽趁其不備，一把拉下店鋪的卷閘門，把耿年關在門外。耿年無精打采地回到家。他剛進門，秦羽的父親就跟了進來。耿年以為他是替女兒道歉來了。可沒想到，人家掂一兜禮物，說：“我兒子下月初六辦喜事，到時候一定來啊！”耿年冷冷地“嗯”了一聲，接過提兜。

按風俗，耿年應包個紅包隨禮，或者赴宴時將紅包奉上。但他想起秦羽，就怒不可遏。他打定主意，如果秦羽不上門賠罪，他不僅拒絕參加她弟弟的婚禮，也不隨禮。

初六一大早，兒子開著面包車，和秦羽來接耿年參加秦羽弟弟的婚禮。耿年見秦羽沒有向自己認錯賠禮的意思，就按捺著怒火，說：“你們先走，我隨后。”兒子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遞給耿年：“秦羽特意包好了紅包，讓你拿去隨禮。”耿年也不客氣，接過紅包塞進口袋。

秦羽五歲喪母，父親再婚添了兒子。她很操心弟弟的婚禮，直到送走賓朋，打掃好院落，才疲憊地往家趕。路上，她接到繼母的電話：“小羽，你公婆太小看人了，他女兒出嫁時我和你爸包個了八百元。咱小智結婚，你公公沒來就算了，可你婆婆來了也沒隨一分錢！”

秦羽這才想起，沒見到公公參加弟弟的婚禮。她就是因為擔心繼母會嫌婆家隨禮少，才提前包個千元紅包讓老公交給公公。想起公公坦然接過紅包的樣子，她隨即撥打了他的手機：“爸，你不去參加婚禮為什么不提前說聲，讓我好有個準備？”耿年道：“我就是故意的！”

秦羽氣得大哭，老公勸說秦羽：“咱爸脾氣固執，你不要和他一般見識。”秦羽咬牙切齒道：“我以后再也不搭理他！”

一旁的婆婆左右為難，囁嚅道：“這個月奶奶在你叔家，我回家去也能安靜養身體。”秦羽擦了擦眼淚，對婆婆說：“你安心在這養病。等第三個療程結束后，再把你送走。”

二

老伴在家時，耿年早上打太極拳，下午下棋打牌，很享受那樣的退休生活。可現在，僅做一日三餐都讓他煩不勝煩，更別說衣服襪子不知所蹤了。

耿年一直覺得老伴畏縮拘謹，窩囊小氣，常忍不住對她發脾氣。可分開的這些日子，他越來越深刻地意識到，這個蒼老的女人，在自己的生命中是那樣重要，而他對她的關注太少，就連她患了抑郁癥都毫不在乎。他第一次愧疚，覺得之前想把她接回來照顧自己、照顧母親的想法十分自私。

為了接老伴回家，耿年把心一橫，到了兒子的門店。沒找到老伴后，耿年對正在盤貨的秦羽說：“小羽，你媽呢？”秦羽冷冰冰的，一言不發。

耿年沒接回老伴，就三天兩頭給她打電話。架不住溫情襲擊，耿年的老伴也身在曹營心在漢。熬到第三個療程結束時，她提出要回家。這次，秦羽沒反對，告訴婆婆，自己懷孕了。

婆婆抑郁癥雖痊愈，但仍需藥物鞏固。秦羽每天都會給婆婆打電話問候。雖然公公對婆婆態度的改善讓她欣慰，但她依然和公公如同路人。

一晃過了春節，秦羽順利分娩。滿月那天，耿年想從老伴手里接過孫子，卻被秦羽生硬地抱走了。出門時，耿年發誓，不再認這個媳婦。

三

耿年母親的老年癡呆癥愈加嚴重，吃喝拉撒不能自理，還亂扔東西、亂發脾氣。那年九月，輪到耿年的弟弟照顧老人時，他卻以陪老伴去杭州照顧外孫為由，提出將原先一輪一個月照顧老人改為一輪兩年，先從耿年開始。

耿年明知弟弟想把母親甩給自己，但又不好拒絕，夫妻倆只是一邊照顧老人，一邊生悶氣。

幾個月后，耿年忍不住了。趁自己高血壓住院時，他讓弟弟把母親接走，按月輪流照顧老人。可沒想到，弟弟在電話里生硬地對耿年說：“說好兩年一輪，你怎能反悔呢？誰都有難處，自己想辦法解決！”耿年氣血上涌，摔掉了電話。

輸液后，耿年讓老伴回家幫自己盡孝。一個小時后，老伴又回到了醫院，還帶來了玉米餅和山藥粥。耿年既感動又疑惑：“醫生才交代粗糧降壓，你就那么快做好了。咱媽呢？難道被我弟弟接走了？”老伴沒好氣地說：“這是秦羽給你做的，她還接走了咱媽，讓我安心留在醫院照顧你。”

耿年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別替她說好話了，那個霸道的媳婦吵著說各顧各家，各管各媽，怎么會幫我照顧老娘！”老伴嘆了口氣：“你嘴上不說，但心里明白，有些事是咱做老人的沒思量周全。咱媳婦刀子嘴豆腐心，她雖然不搭理你，但還是牽掛你的。你也不要擺長輩的架子了，放低姿態。知恩道謝，知錯道歉，沒啥丟人的。”耿年聽了，低下了頭。

傍晚，當秦羽將飯盒交到婆婆手中欲離開時，卻被拉到了公公面前。耿年滿臉通紅，哼哧很久才說：“小羽，爸有些事做得不對，你別跟爸計較了……”秦羽的眼里蒙上一層水霧：“爸，你安心養病，以后照顧奶奶的事，我和你們分擔。”那一刻，耿年局促許久的心倏然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