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下行需防社會信任下滑

周兼明

山東特大“非法經營疫苗案”持續時間之長、波及范圍之廣，令人瞠目。5年中，25種問題疫苗流向了24個省市，目前已查實銷售金額達3.1億元，涉案人員130名，涉嫌藥企29家、接種機構16家。雖然涉案疫苗為二類疫苗，世界衛生組織也發布通報表示此事件“疫苗安全風險非常低”，卻未能阻止“疫苗恐慌”在人群中快速蔓延。

大批量的問題疫苗，長時間地流入接種機構，說明大陸在預防接種制度中有嚴重的監管漏洞，也揭示了在疫苗接種背后存在著一條復雜的黑色利益鏈。國家公安部、衛計委、食監局三部委已聯手徹查此案，衛計委官員表示未來二類疫苗將需在省級平臺公開交易。然而，比起這起公共衛生危機本身，當下更值得關注的是它所引發的社會恐慌。不僅大陸家長恐慌殃及孩子，連香港媽媽聽聞內地人將組團香港打疫苗后，也引發本地“疫苗恐荒”，香港特區衛生署為安撫民眾，明確表示現時免疫計劃疫苗無短缺。

“恐慌”成了此次疫苗事件爭論的焦點：有人稱“恐慌源于無知”，有人稱“恐慌是人類天賦的權利”。確實，當這種公共衛生危機可能威脅到孩子健康，而自己又無法控制與預測時，恐慌屬于人的正常心理反應，甚至是一種自我保護本能。然而，由于恐慌心理會導致人們出現不合理或不合作的行為，一旦變成普遍的社會恐慌，常會導致比事件本身危害更嚴重的后果，輕則造成更大公共損失，重則引發社會動蕩。

從SARS、三聚氰胺，到地溝油等，大陸已屢在衛生和食品領域爆發社會恐慌。隨著經濟下行，近年在股市、房市、匯市、環境問題上也常出現社會恐慌，引發了公眾的焦慮與不安。當這種不安感持續累積，超過公眾心理承受力時，最終將釀成全社會性的生存危機。社會由此步入一個怪圈，人們既抱怨社會無規則，而一旦有機會又爭著去破壞規則，既成了社會恐慌的受害者，也成為制造者，社會信任整體下滑也就在所難免了。

社會恐慌頻發，不僅會威脅相關產業的生存，還會對政府公信力構成挑戰。由于政府監管有漏洞，使公眾對政府能力產生懷疑，而這種懷疑又會影響到政府的執行力，由此導致社會秩序進一步陷入無序狀態。可以說，社會恐慌最大的破壞，是導致全社會的信任危機，懷疑與不信任成為社會的思維定勢，又可能制造新一輪的公眾恐慌。

社會信任危機以及引發的社會道德下滑，可謂是當下社會關系緊張、階層對峙、亂象叢生的源頭。“不信任”是極具傳染性的社會心態，買者懷疑賣者、病人懷疑醫生、民眾懷疑官員、官員懷疑民眾、援助者懷疑求助者，當一個社會互信不存時，社會能共享的價值與利益也會大大減少，社會成了人人感到冷漠的場所。的確，如果假貨、假藥、假文物、假文憑、假數據橫行無阻，坑蒙拐騙就會成為市場常態，欺上瞞下也會成為官場常態。每次災難背后，都隱藏著巨大的信任缺失，社會信任的赤字越大，無道德底線的怪事就會越多。確實，當下中國已到了信任危機的還債期，類似“非法疫苗”這樣的人禍，正在讓人們為此付出更大的代價。有信與有德者舉步維艱，無信與無德者反而一帆風順。重建社會信任，已成為迫在眉睫的重大社會課題。否則，在經濟下行的情況下，中國極難順利度過轉型社會與風險社會同時來臨的特殊時期。

重建社會信任，確立司法權威是基礎。法治社會的實現，有兩個原則，一是制定的法律必須普遍服從，二是法律必須是良法，只有這樣，法律才能成為社會兜底的規則，成為社會信任的基礎。這就需要堅決杜絕運動式執法、選擇式司法。一旦執法有彈性、司法選對象，各級官員和民眾對法律就可能選擇性失明，公眾也難養成尊法守法的習慣。確立司法權威，要求行政權力必須尊重與服從司法，如果法律常被權力擱置，就會出現“人治”怪胎。一個沒有法律與規則的社會，必然會出現信任危機。

重建社會信任，教育、新聞、醫療、金融等良心行業首當其沖。現代社會的國家制度本身就是一種托付與信任的關系，民眾因信任將權力托付給政府，政府通過維護所有公民的權利獲得民眾信任。以上所說行業，恰恰是現代社會銜接國家與公民關系、主持社會公平正義的重要公共領域。一旦這些領域失去規則，對社會造成的傷害最大，它們既構成社會信任的主要中介，也是除司法與制度信任外對個體道德影響最大的社會力量。首先民眾要有對這些行業的信任，進而才能達成對社會和政府的信任。為何此次“疫苗案”造成了如此大的社會恐慌，就在于它在民眾心目中代表了“社會的良心”。

重建社會信任，還意味著公眾和媒體要對每起損毀社會信任的事件追問到底，不能接受任何含糊其詞、無始無終的調查結果。社會要探究引發社會恐慌事件的來龍去脈與前因后果，對民眾造成的損失要進行賠償，對違法者要依法處理，對失職官員要追責。否則，問題的根源就永遠無法厘清，社會規則也無從建立，公眾更是無法走出信任危機的泥潭。人們已受夠了毒油、毒氣和假藥的傷害，只有從每個具體案例開始嚴格執法與公開信息，才能改變這種社會生態。

重建社會信任本身，代表了現代社會的進步。現代社會和市場經濟以契約為基礎，遵守契約就意味著信任的開始。無論是制度信任、司法信任，還是行業信任、人際信任，都是社會信任的有機組成部分，在經濟下行的新常態下，重建社會信任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