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動作

簡寬

「一」

傍晚在樓下散步，看見一個少年蹲坐小溪邊，小溪在宅院右側，他很專注地看著溪面，郊區水源未受污染，清澄無礙。走近時看見溪畔青石邊有小魚游動，動態悠閑自如，原來他是發現了它們。于是好奇地蹲下觀看，彼此互不打擾，各自安然。有一個傍晚，下樓去接前來拜訪的友人，站在門口等候時，又看見他，走過去，和他打招呼。他很驚喜地說，這里也有魚。我說，知道。他是附近農村中學的高中學生，下午放學后會到溪邊來讀書，坐在溪畔野石上，直至黃昏。這里安靜清涼，空氣清鮮，魚有尾指大小，密集擁擠在一起，匯聚在青荇周圍，石頭邊上，活潑可愛，自在嬉戲，絲毫沒有一點驚怯。

此后經常在陽臺上看見他的身影，一如之前，安靜地蹲坐在小溪旁。一個黃昏在陽臺上收拾花草，看見他起身，離去前，往溪面揮了揮手，像是在與它們說再見，動作很慢，很慢。然后想起和他第一面時，他的一句話，書讀累了，看看魚，慢慢地看。

「二」

在江南宅院的時光，有一幕記憶深刻。冬天農田翻耕時候，常看見田埂邊、樹蔭下蹲著一些人。他們很悠閑地提著煙斗，大口吸著旱煙，煙圈一團一團在空氣中飄忽，心里一直覺得他們既無聊又憨實可愛。

宅院老人有時會吆喝他們，下田幫忙。他們慢悠悠地回應，人手已經夠多了，然后繼續蹲著，看著。有時看一整天，他們的孩子在樹下采擷花朵，然后將它們捏碎，把花瓣汁液用葉片綁在手指甲上，期待指甲慢慢變色。偶爾會重復大爺的腔調吼他們，還不下田干活。他們樂呵呵地笑，還是那句話，有他們就夠啦，小鬼，然后會跟孩子一起玩捏花瓣。

更多時候他們是抽著旱煙，眼睛蒙蒙地看著田里。從日出，到日落，日日如是。其實那一點田地，也真用不著那么多人。沒活干的，就到田埂上，蹲著，慢慢看著那些情景、動作，也是一種相濡以沫，消耗同等的時間。也許這最終只能是一種個人的細微感受，無法與人分擔，但又是如此真實。

「三」

去瑞典學習回來的朋友，在咖啡廳里見面。講到瑞典人的一些生活細節，從某種角度上說，他們的生活節奏比我們慢。一天上班時間完全依據政府要求，制度嚴明，他們的晚餐花很長時間，有時共同討論一道菜的做法，如何根據菜譜步驟，步步作業，全力做到色味形一致。有時一道菜的工細會花去他們大量時間，他們意興盎然，樂此不疲。

朋友說，他們周末上午常睡到自然醒，理由是周末晚上極其放松，會與朋友吃飯、見面、約會、聊天，折騰至半夜。剛到時的一個清晨，他被關鐵門的聲響驚醒，起床走出大門，看見房東往門外跑。于是問，出什么事了。房東目瞪口呆，許久才反應過來，很是歉意地說，以為你們都出去了，真是抱歉。他繼續問，出什么事了。房東說，沒出事，去晨跑，然后慢悠悠往街沿大槐樹下跑去。

這是瑞典生活對他影響最深的一個細節，回國登機前，因為誤點，需在等候廳內逗留兩個小時，類似這樣情形之前也偶有發生，內心總會煩躁不安。朋友說，這次，我在機場內逛遍所有商店，看每一本書的封面、作者、簡介，每一件首飾都異常認真地看它的紋樣、造型、款式，然后喝一杯咖啡，讀一本雜志……正看得入神時，就聽到廣播叫聲了。

有時，與某種情景偶然相見，仿佛在同一個空間里彼此共存，格外安靜。彼此的調子皆很輕，很緩慢，然后走進了各自的世界，絲毫無障礙。在質地和強度上，彼此融合，仿佛可以就此安身立命，那種感覺極其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