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的心事

宋金全

剛過完年，村里的男男女女就忙活著外出打工了。二叔身披綠色軍用大衣站在村頭的十字路口，目送著這些提包帶裹的青年人遠去。每每有人走過他的身邊，他都是面無表情地叮囑一句：“到了外邊注意安全，實在不行就早點回來。”

眼瞅著一幫又一幫的年輕人漸行漸遠，二叔眉頭上的肌肉擰成了疙瘩。一支中華牌的香煙緊緊夾在他的兩唇之間。也許根本就沒有吸上一口的緣故，那支煙自燃完畢，整條的煙灰還與煙蒂連在一起。二叔嘴唇微微一顫，煙灰落地，而那支還帶有余熱的煙蒂極不情愿地鉆進二叔口中。他狠命地嚼了幾下，一股酸臭苦辣的味道在口中上下翻騰，與二叔此時的內心感受渾然攪和在了一起。

二叔心里難過。他在這個偏遠的小農村里當了二十多年的支書，費了不少勁，村里的面貌還是沒多大改變，以至于祖祖輩輩靠種地為生的農民還不得不外出打工掙錢，養家糊口。雖然這幾年農民進城打工掙了不少錢，村里的土坯房變成了大瓦房和小洋樓，還有人牽頭集資把村上坑洼不平的街道修成了水泥路，可那些錢來得容易嗎？

前街的二黑子在建筑工地打工，不小心從六層樓高的腳手架上摔了下來，一下子摔成了肉餅。雖然人家給了大幾十萬元的賠償，他家也用這些錢蓋上了小洋樓，給孩子娶上了媳婦。可在二叔眼里，那房上的塊塊紅磚都像是用二黑子的鮮血染過一樣，讓人看見就心酸。

后坑沿上的大成子在一家工廠干活，被機器壓斷了雙腿，雖然小命保住了，卻留下了終身殘疾。他媳婦見生活無望，便卷起鋪蓋遠走他鄉，撇下兩個未成年的孩子可憐巴巴。盡管二叔費盡周折為他家辦理了低保，可往日的歡樂早被那無情的娘們兒帶走，無影無蹤了。

村西頭老丁家的三丫頭外出打工三年了沒回過家，倒是每年都給家里寄錢，還在電話里說在外打工很輕松，陪客人喝喝茶、聊聊天就能掙大錢。可年前回來時帶回一身的臟病，氣得她爹把她帶回來的錢揉巴揉巴一把火燒了。從此，老丁再也沒有出過家門。

最讓人放心不下的還有那些空窠老人、留守兒童和不安分的留守婦女。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她們耐不住寂寞，于是就打麻將、鉆歌廳、上網聊天、會網友，鬧得雞飛狗跳。

……

二叔越想越鬧心，轉眼看見路旁的一座土地廟，就沖著土地爺發起了無名大火：你枉為土地神，在其位不謀其政。你咋不讓這土地長出鈔票來？要是能讓土地長出鈔票，我就天天往各家各戶送錢，看誰還肯外出吃苦受累，打工掙錢。

“嘀、嘀……”一陣清脆的汽車喇叭聲打斷了二叔的沉思。他扭頭一瞧，一輛嶄新的廣本汽車停在了身旁。從車上跳下來西裝革履的春喜。春喜這幾年在外當包工頭，很是掙了些錢，人也變得闊綽多了。過年回來還給二叔送了兩條“硬中華”。剛才二叔嘴上那支就是春喜送的。

“咋還不走，在家干啥？”二叔冷冰冰地問。

“走？上哪兒去？”

“外出打工掙錢呀。”

“二叔，我今年不想出去了。”

“咋？有幾個糟錢就燒包了？你要是嫌掙的錢多花不完，就全給了我，我去給各家各戶分分。”

“二叔，光給他們分錢有啥用？還不如送給他們些掙錢的本事咧。”

“你有啥掙錢的本事？說給二叔聽聽。”

春喜把二叔扶坐在土地廟前的臺階上，看著一望無際的田野，心里若有所思。

“二叔，這幾年我在外邊打拼，確實掙了些錢，可心里還是不踏實。人家外邊是土地，咱這里也有土地，為啥不能在自家的土地上創業？我在外邊交了不少朋友，有種大棚菜的，有種食用菌的，還有搞特色養殖的，都是靠土地發的財。我想請他們幫幫咱，把咱村的土地都利用起來，讓鄉親們不用遠走，在家門口就能掙錢，那多穩當？”

“好！”二叔眼里放出了喜悅的光彩：“你小子行啊，有眼光啊。我說你咋舍得給二叔送中華煙抽哩，原來有想法呀。這個想法好。只要你能把咱村的農業搞上去，流轉土地的事包在二叔身上，上邊的事，我幫你去跑；群眾的工作我去做；成功了，我給你搭臺子唱大戲慶賀。就是把我這個村支書的位子讓給你，我也心甘情愿。走，找家像樣的飯店喝酒去。今天非宰你小子一頓不可！”不容分說，二叔架起春喜的胳膊鉆進了廣本汽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