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的生活，既有軟肋又有盔甲

李月亮

1

大概10年前，我采訪過一家藥廠的老總。事由忘了，只記得在嚴肅的工作采訪后，這位嚴肅的老總從抽屜里拿出兩頁稿紙，神色和緩地說：“想拜托你件事，這是我們廠一位員工的兒子寫的作文《我的爸爸》，我覺得寫得挺好，你們報紙有發小學生作文的版面，能給推薦一下嗎？”

我說：“您還操心這事兒啊？”

他笑了笑，說：“這孩子寫得挺好的。”

這一笑特別柔和，瞬間就讓他從一個冷峻嚴肅的老總，切換成了有感情、有溫度的長者。

后來藥廠的一位中層領導告訴我，這位老總早年離婚，前妻帶兒子去了英國，他曾經有六七年沒見過孩子。雖然兒子后來又回到他身邊讀大學，但那段缺失的時光就成了他的一個心結，這也使他對孩子的事特別關注。

“我們職工要是因為孩子生病而請假，都會無條件獲批，幾天都行，還可帶薪。有一次一個工人打孩子，正好被老總撞見，第二天他專門找那個工人談了半小時，得知孩子是因為要買自行車挨揍，他直接拿了500塊錢，讓那個工人去買。”那位中層說，“平時他很嚴厲，我們都很怕他，但只要涉及孩子，他立馬就變了個樣。孩子是他的軟肋。”

看來有軟肋也不見得是壞事。一個鐵板一樣的男人，因為這點軟肋，顯露出了慈悲和柔情，讓人覺得他不但可敬，而且可愛，這挺好的。

大概是人世艱難，我們總希望自己足夠強悍，刀槍不入，百毒不侵，金戈鐵馬，無堅不摧。其實，絕對的強硬未必能帶來成功，而就算成功，這冷色調的粗糲人生也未免寡淡。

感受不到風雨的人，也很難聞到花香。人生的很多美好，是柔軟的心才體會得到的。那一處恰到好處的軟肋，可能正是幸福的藏身之處。

其實我們生而為人，便注定了會有軟肋。認識和接納自己的軟肋，是我們一生的必修課。

2

當然，一個完整的生命不能只有軟肋。除軟肋之外，我們更需要盔甲。

認識一個姑娘。我們在同一家報紙有專欄，也同在一個微信群里，彼此讀了對方不少的文章，也常在群里互動聊天，她在我的印象里是個特別陽光、懂事的姑娘，日子過得幸福滋潤。

直到前不久我們互加了微信，聊起來我才知道，原來她患有小兒麻痹，行動非常不便，在北京郊區經營著一家小彩票店，收入勉強維持生活。

但她很滿足，因為可以每天讀書、寫字。她特別愛寫作，僅僅是因為寫作讓她很快樂，再看到自己的文字在各個平臺上發表，有人喜歡，有人贊賞，更是幸福感爆棚。

“我小時候很自卑，也總怨恨老天給了我這樣一個身體，”她說，“但是現在不了，寫作給了我特別多的快樂和自信，也讓我活得很有價值。文字是我的盔甲，讓我什么都不怕。”

這份樂觀真不是裝出來的。

偶爾看到她的朋友圈，我總能感受到一種蓬勃的生命力。她有時會調侃自己的身體：“今天左腿變傻了，老想去穿右腳的鞋”“坐得太久，站起來時虎軀晃了三圈，咕嚕（她的貓）一定以為我背著它去學芭蕾了”——只有真的樂觀自信的人，才能有這么明朗的表達吧。

人生總會有這樣那樣的不如意，而有盔甲的人會對那些不如意有抵抗力，不會太脆弱、太畏懼、太不堪一擊，也不會活得太委屈自己。

一個深愛的人、一份得心應手的工作、一個生機勃勃的夢想、豐富的學識、良好的品性、從容的心態，都可以成為我們的盔甲，護佑我們在紛亂的人世間篤定前行。

如果生活是一個戰場的話，我們一定要找到屬于自己的盔甲，仔細打磨，披掛上陣，進可殺出一方天地，退可保衛內心安寧。

3

我姐家有一只長得很帥的貓，我一直覺得它智商有問題——不愛玩球，不怎么搗亂，不懂討好主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每天不是在窩里睡覺，就是在陽臺上睡覺。

由于在它身上實在找不到養貓的樂趣，姐夫后來又養了一只。

沒想到，老二來了以后，老大的性情大變，開始時還跟老二掐，但很快就跟它好上了，讓老二吃自己的那份貓糧，陪它玩襪子和老鼠玩具，去垃圾桶里掏塑料袋給它墊窩，一會兒看不見老二就到處找，誰要欺負老二，它就張牙舞爪跟人家比畫半天。

我有一次問我姐：“這兩只貓是什么關系？兄妹、戀人、忘年交，還是好朋友？”

我姐說：“不清楚，反正老大挺愛老二的。”

我說：“你怎么知道呢？”

我姐想了半天，說：“你知道那種‘心里有了愛，就像忽然有了軟肋，又有了盔甲的感覺吧？我覺得老大就是那種狀態。”

還真是。一只生無可戀的貓，因為另一只貓的到來，變得愛玩愛鬧，為對方緊張，有保護對方的勇氣和斗志，這不是愛，又是什么？

一只有了軟肋和盔甲的貓，貓生也變得精彩熱鬧、意義非凡了，何況人呢？

4

一位男同事失戀了，整天沒精打采，工作很消極，一句話也不愿意多說，我們講多好笑的笑話他都不樂。

我們勸他：“不就是失戀嗎！別太難過了。”

他說：“也不是多難受，就是覺得干什么都沒勁。就像一下子沒了軟肋，也沒了盔甲，變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5

做行尸走肉當然不好。但到底怎樣的人生才算好？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非要回答的話，我想“豐富”應該是關鍵詞之一。

人生百味，我們要多嘗幾種，才不枉這一遭輪回。

好的人生，該是飽含各種體驗的。有所愛，有所怕，有繁華，有清寂，有大開大合，有小情小調，有拿得出手的實力，也有深藏心底的柔軟，有義無反顧的沖刺，也有無欲無求的停留。

所以，我們需要盔甲，以保護自己的內心；也需要軟肋，以體驗生命各個角落的美妙。

愿你修得一身金鐘罩、鐵布衫，但內心依然柔軟。

愿你的生活，既有軟肋又有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