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說“夢話”的老鼠

程寶漫

老鼠鎮上住著一群老鼠：大老鼠、小老鼠和不大不小的老鼠。

小老鼠們學數數的時候總會問大老鼠們同一個問題：“老鼠鎮一共有多少只老鼠？”

“當然是100只。”不大不小的老鼠們總會搶著回答。

“100只？”大老鼠們總會把眼睛一瞪，“告訴你們多少遍了，是99只！”

“難道，后搬來的那只……”不大不小的老鼠們總會怯怯地問。

“后搬來的？”大老鼠們不耐煩了，“后搬來的能算老鼠鎮的居民嗎？他跟我們一樣嗎？”

是的，這個后搬來的老鼠的確跟他們不一樣。

當別的老鼠們忙著搬運麥穗、晾曬魚干時，后搬來的老鼠則忙著搬運新書、晾曬舊書。

沒錯，他是一只愛看書的老鼠。更確切地說，他是一只愛說“夢話”的老鼠。因為，他看書時總會情不自禁地說一些“夢話”，比如“為什么斑馬有黑白條紋，而我沒有呢”，比如 “為什么熊要冬眠，而我不用呢”……

小老鼠們偷聽到他的“夢話”，回家會一個字不漏地講給大老鼠們聽，講完了還哈哈大笑。“夠了，”大老鼠們生了氣，“笑得這么大聲，不怕把后坡的那只肥貓招來嗎？”小老鼠們嚇得趕緊捂住了嘴巴。

他們都怕那只肥貓，而且怕得要命，只要一有點兒風吹草動，他們全都會“哧溜”一下鉆進洞里。

這一天，小老鼠們出來玩跳房子，不過他們跳著跳著就停住了。因為他們看見那只愛說“夢話”的老鼠走出洞外，坐在一塊石頭上看書。于是，小老鼠們躲在一叢狗尾巴草后面，想聽聽他會說什么“夢話”。

“也許，我可以變成一只橢圓形的、會嘰里咕嚕滾的——”

“哈哈哈！”小老鼠們笑得肚子都疼了，笑完又去跳房子了。

不大不小的老鼠們出來散步，看見那只愛說“夢話”的老鼠正站在河邊的一棵車前草旁邊看書。他們走過的時候，正好聽到了他在說這樣的“夢話”：

“也許，我可以變成一張薄薄的、會飛的——”

不大不小的老鼠們覺得他無聊極了，撇撇嘴走開了。

晚上，大老鼠們在草坡上一邊忙著鋪格子布，一邊招呼著其他的老鼠們過來準備野餐——在月光下的野餐。小老鼠們跑過來笑嘻嘻地往遠處一指，“聽，那只愛說‘夢話的老鼠正在蒲公英下面看著書說‘夢話呢，說他也許可以變成一個軟軟的、橫七豎八的——”“住口！”大老鼠們發起了脾氣，“記住，開心的時候不要提那個家伙！”

小老鼠們趕緊閉了嘴，坐在格子布上開始了他們的野餐。今晚的野餐真豐盛，香香脆脆的麥子餅、甜甜酸酸的山楂酪、松松軟軟的蘿卜糕……

風輕柔地吹呀吹，樹影在晃動，小草在跳舞。

突然，有個又高又大的黑影慢慢地向他們靠過來。

“嘻嘻，太好吃了，我的肚皮都快撐破了！”不大不小的老鼠們說。

“可是，我還餓著肚子呢——”

“啊——”老鼠們聽到這個聲音全都跳了起來，“肥貓！”

“我們……我們這些食物都……都送給您……您想吃什么就……隨便吃……”大老鼠們哆哆嗦嗦地說。

“我——”肥貓拉著長聲說，“要把你們一個不剩全都吃掉！”

老鼠們全都嚇癱在地上。

“先吃誰呢？”肥貓背著雙手、腆著肚子繞著他們轉了兩圈，“對了，就是你啦！”他一把拎起最小的一只。

“啊……不要……不要……”那只小老鼠嚇得簡直說不成話了。

“哈哈，到我肚子里來吧，又鮮又嫩的小寶貝兒——”肥貓獰笑著張開了大嘴。

“放開他！”

是那只愛說“夢話”的老鼠，他從遠處走了過來。老鼠們全都驚得目瞪口呆，不知道他來干什么——不過，除了送死，還能干什么呢？

“放開他可以，”肥貓傲慢地說，“不過，我要先吃掉你。”

“完全可以。”那只愛說“夢話”的老鼠平靜地說。

“先吃你？”肥貓轉了轉眼珠子，“你有什么特別之處嗎？”

“我可以把自己變成一只橢圓形的、會嘰里咕嚕滾的雞蛋。”

肥貓一下子來了興趣：他吃過雞蛋，但沒有吃過老鼠變成的雞蛋。

“好，那你就趕緊變，變完我好吃了你！”

“嘰里咕，嘰里咕。”愛說“夢話”的老鼠嘴里念念有詞，呀！他真的變成了一只雞蛋。

“哈哈！”肥貓向著雞蛋猛撲過去。

老鼠們嚇得全都捂住了眼睛。

“咦，這雞蛋……怎么……”就在肥貓馬上要把雞蛋吞到肚子里時，雞蛋忽然沿著草坡嘰里咕嚕往下滾去。

“哼！這個破雞蛋——”肥貓跺了跺腳，追了過去。

老鼠們忘了害怕，全都站起來伸長脖子看。

雞蛋越滾越快，與肥貓的距離越拉越大。

老鼠們稍微松了口氣。雖然他們曾經對那只愛說“夢話”的老鼠沒有好感，但也絕不愿意看到同類被貓吃掉。

“哈哈！這下看你往哪兒跑。”肥貓尖叫著。

雞蛋跑不了了，因為它撞到一塊石頭上，碎了。

老鼠們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不過，很快他們的眼睛越睜越大，他們看見碎了的雞蛋忽然變成了一塊薄薄的毯子，借著一點微風飛了起來。

“臭雞蛋，你敢耍我？今天我非要吃掉你！”肥貓氣急敗壞地追了過去。

毯子越飛越遠，肥貓越追越遠。

老鼠們全都松了口氣，他們已經安全了。不過，他們又開始擔心起那只愛說“夢話”的老鼠來：他能逃過肥貓的魔爪嗎？

老鼠們都不敢想下去了。他們傷心地回到了自己的老鼠洞，非常傷心。因為，愛說“夢話”的老鼠是為了救他們而站出來的，也就是說，他是為他們而死。

第二天，老鼠們聚在一起，商量著去給愛說“夢話”的老鼠整理一下他的物品，或者說是遺物。這是他們能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當然也是第一件事。因為之前他們和他沒有來往。

老鼠們一走進他的洞里，全都驚呆了。因為，洞里差不多被書堆滿了：大書、小書、厚書、薄書、長書、短書……

他們把大書跟大書擺一起，小書跟小書擺一起，不大不小的書擺一起……

又搬又擺，累得滿頭大汗。

“呀！一本故事書！”一只小老鼠咂咂嘴，開始翻看……

“哇！一本烹飪書！”一只大老鼠瞇起眼，開始翻看……

“咦，一本魔法書？”一只不大不小的老鼠不停撓著頭皮。

“魔法書？魔法是干什么的？”老鼠們都圍了過來。

“魔法就是變雞蛋、變毯子、變各種各樣的東西……”有人大聲回答。

老鼠們抬頭一看，哇！他們的嘴巴張得老大老大，眼睛瞪得滾圓滾圓。

竟然是，竟然是那只愛說“夢話”的老鼠！

“你，你沒被肥貓吃掉？”老鼠們都覺得難以置信。

“如果被吃掉了，還能站在你們面前嗎？”

“可是，可是你是怎么逃回來的呢？”

“我干嗎要逃？是那只肥貓逃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老鼠們覺得更加不可思議，把他團團圍住。 “我用魔法變成雞蛋，想把肥貓引開，不過雞蛋碎了，我就變成毯子，后來毯子掛到樹上，在肥貓爬上樹來捉我時，我變成了一張漁網——就是軟軟的、橫七豎八的那種東西，把他罩住，然后把他吊在了樹上——吊了整整一夜……”

“然后呢？”

“今天早上，肥貓幾乎奄奄一息，他一直說：‘這下俺可怕了老鼠了，這下俺可怕了老鼠了。我看他快撐不住了，就把他放了下來，結果他沒命地夾著尾巴逃跑了。”

“好！好！”老鼠們興奮地把爪子都拍紅了。

“真厲害。”小老鼠們說。

“是魔法真厲害。”不大不小的老鼠們說。

“是書真厲害——不看書，能會魔法嗎？”大老鼠們說。

于是，大大小小的老鼠們都留下來看書。

后來，老鼠們天天來這里看書。

后來，小老鼠們開始說“夢話”了，比如——為什么一條蚯蚓切成兩半會變成兩條蚯蚓，而老鼠不會？

后來，不大不小的老鼠們開始說“夢話”了，比如——為什么太陽白天出來，而晚上不出來？

后來，大老鼠們開始說“夢話”了，比如——為什么兩條腿的桌子站不住，而三條腿的能站住？

現在，老鼠鎮的每一只老鼠都變成了愛說“夢話”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