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錦瑩(長沙明德中學高三K352班)
隱匿鬧市的民族英雄 速寫時代縮影
文/王錦瑩(長沙明德中學高三K352班)
我不知道要做到多少才算是不朽,才算是值得銘記。但我至少覺得老舍是能不朽的,而恰好他也是個英雄。
文有魂,人有魂,國亦有魂,只有有魂的東西,才是真正不會倫于千篇一律的,英雄群體也不外乎如此。有別于其他先烈們的真槍實彈,一腔熱忱,老舍不僅有出色的才華,而且有看似文弱實則硬朗的骨氣。
老舍首先是個不朽的作家。他不興在作品里披上層層疊疊的油彩,也不會費力去搭架一個宏偉蒼勁的結構,他只用著脫口而出的幽默、京味十足的腔韻,速寫著他最熟悉的生活。信馬為疆,少有斧鑿之痕。就拿他的《想北平》來說吧,他對北平的想念摻入了款款情意,像是在掛念母親,又好似在思念情人。他的一切都是北平給的——他旗人的血脈,他最初的知識與印象,他的脾氣性格,乃至他往后作品的時代依托。這是全然的信任與依賴,“心中完全安適,無所求也無可怕,像小兒安睡在搖籃里。”北平是他動了真感情的,“不說了,要落淚了,真想念北平啊”,瞬間讓我有種搔到心窩的悸動和酸楚,難以言傳,一記就是好多年。
我喜歡他散文里的平和真切,它讓我切實感到他是個立體的、有哀樂的、活生生的人。但真正讓他流傳不朽的,是他把自己隱匿去的小說戲劇。
他一溜煙地鉆進人群里。耳朵像收聲器,街攤街販的大聲吆喝,菜農和老太太的討價還價,人力車輪沉重的喘息,聲聲入耳。眼睛如探照燈,看乞丐磕頭,看閑人吃茶,再瞧瞧官人的嬉皮笑臉,面面俱到。鼻子是吸塵器,指間明滅的煙絲,廟會上裊娜的香火,飯館渾沌的油煙,點點滴滴。他用輕松平和的假面掩去了他深切的憂思。
然而不可否認,他是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英雄。他確實是革命的,但并不擺出革命者的姿態。他是人民的藝術家,止發于人民的瑣屑,講講他們想講的話。
我常常在想,為什么寫出《駱駝祥子》的偏偏是老舍呢?明明人力車夫們才是其中最諳于苦樂的人。我為什么就寫不出呢?
至于答案我在多年后的今日才敢回答——我是懦弱而懶惰的,整個人類都是懦弱而懶惰的!我們流于麻木的生活,害怕承受太劇烈的情感,害怕明了太復雜的真相,所以我們時時盤算著逃避。
就是在這樣一道或伏或臥著人類這種生物的地平面上,老舍站起來了。
他替我們思考,替我們經歷痛苦的思索過程,替我們一個個排查這個社會的病根。然后他終日思索,閉門謝客,深居淺出,飲食無度,揮汗如雨!只為了速寫出這個時代這個群體的縮影。
所以有人悟了,振臂高呼不再軟弱妥協。當然也有的是恩將仇報的。又一個英雄將在不妥協中死亡!
只是這一次將不僅是革命史上的悲哀。
老舍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熬過了舊社會的黑暗,卻倒在了新時代的“光明”。紅衛兵、派出所、批斗會的輪番羞辱和毒打,荒謬可笑的罪名倒打一耙……面對無法逃脫的粗暴和無理,他憤怒、悲哀、百口莫辯。終于在一場群魔亂舞的批斗會后,老舍在湖中長眠……
老舍當時是以“自絕于人民”的罪名終止人生之旅的,骨灰都沒有留下。革命烈士的稱號還是十多年后。
而如今又是半個世紀過去了,我的心仍時常能為他感到疼痛——絕望的老舍,當你最后一次蹣跚來到湖心公園,守著母親故地時,可曾對母親傾吐你的委屈呢?當你最后一次抄寫毛澤東語錄時,你又在想什么?當你最終如屈原一躍的時候,從李靜到王利發的殉難是不是就與現實交織了?
讓這樣一個平和無私的英雄走向絕路,這到底是怎樣的時代?誰又該為這一切負責?
星移物轉,帶走多少離合悲歡?《駱駝祥子》至今都是藝術的經典,而我們卻永遠失去老舍先生了。
但在這個黑暗的夜里,我切實感到了一陣穿古越今的寒冷,好像又一次看見了那個半個世紀前染著絕決血色的身影,他的目光悠遠綿長,包含千言萬語……
他的確是不朽的,而且是人民真正的英雄。

插畫/文問(長沙市明德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