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淡的濃眉毛

馨小空

A

地點是介紹人定的，就在小公園里的荷花池旁，穿粉色衣服的女子就是了。

遠遠的，我看到一個女人的背影，她入神地望著荷花池里的荷花，好半天不曾轉頭。于是我尋著園子里的小徑走過去，心里揣測著互相見面的場景，我輕拍她的肩，然后向她介紹我自己，嘿，你好，我是寧建。

可是很奇怪的，在我拍了她的肩膀，她轉頭的那一瞬間，我忘了事先準備的臺詞，腦海中浮現的是周星馳電影中的如花的影子。當然，她的長相并不夸張，只是那兩條濃濃的眉毛，讓人過目不忘。她說她叫如芳。

后來見面后不久，介紹人過來問我意下如何，我稍微考慮便應了下來。因為我覺得她是個適合結婚的女人。

如果你問我什么樣的女人適合結婚，我具體答不上來。但最起碼，不是漂亮得特別出眾的，也不是風情萬種的，更不是一個眼神就能把男人魂兒給勾走了的那種。

就像我的前女友，不僅人長得美麗漂亮，且說話辦事大方得體，幾乎是除了脾氣不好，沒什么不好的女人。可那又怎么樣呢，還不是在和我相處了一年多以后，看到更好更優秀的男人，就沒商量地跟人跑了。

介紹人跟我說，如芳也跟我一個意思，于是，我和如芳正式交往起來。

B

期間前女友曾經回來找過我，知道我的戀愛對象后很是不屑，一副要大張旗鼓收復失地的架勢，還說受不了我找了個不如她的女人。

如芳應該是知道這些，可她不吵也不鬧，更不責怪我和前女友曖昧，禁止我和前女友見面什么的，一直是聚散隨緣的一副恬淡模樣。

后來前女友在和我最后一次告別時說，她曾經找謝如芳談過，可那女人油鹽不進，只說等你選擇。寧建，你說，你到底選誰？我稍一猶豫，沒等給前女友確切答案，她就脾氣爆發，風一樣的走了。

在我看來，這一次按她的道理來講，能回來找我即是對我最大的恩惠和施舍，她在做一件好事，是解救我于水火，因為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和如芳那樣的女人在一起生活。可過日子只要我自己感覺舒服就好了，她是太自信她在我心里的地位和感情了。

可如芳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關于前女友找她的事，她對我只字未提。她不提，我便也不提，只當是一種信任，一種默契，以及一種尊重。

和如芳戀愛一年多以后我們就開始商量結婚的事兒，一切波瀾不驚，按部就班。

C

結婚那天，化過妝的如芳看上去漂亮了很多，她的眉毛修得又細又彎，人看上去也溫婉了許多。

新婚之夜，我們破天荒地說了幾句情話，她說這輩子選我準沒錯，她說一看就知道我是個踏實可靠的男人，最后她還說，我肯定不會像她前男友那樣，見個漂亮女人就跟人家跑。

聽她說完這幾句話，我心里一驚。難道我們也算同是天涯淪落人？說實話，如芳婚后看著比婚前漂亮了許多，可能是因為她開始打理起自己的眉毛，而且人看上去也比之前豐滿了許多。

我曾經對婚姻有過思考，或許其關鍵并不在于你是選擇了一個你愛的人，還是選擇了一個愛你的人，而更在乎于你是不是選擇了一個合適的人。兩個合適的人在一起，日子便也會跟著行云流水起來。

我和如芳應該就算合適的人，從不吵架，相敬如賓，有禮有節。比如每周菜譜都有新變化，一周一到兩次的夫妻生活，周末輪流回雙方父母家看雙親，每個月去近郊旅個游踏個青等。直到一年后，如芳為我生了個女兒，家也更像個家了。

女兒的眉毛隨了她，又濃又直，整日嘰嘰喳喳的很是好玩。

D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女兒都已經快小學畢業了，我的生命里卻驚如天雷般地出現了另一個女人。是公司新來的一個同事孫淼淼，離過婚，性格很熱烈。不到兩個月，孫淼淼就把我帶入了她火一般的生活。

不得不說，女人和女人之間的差別真的是太大了。有的像水，比如如芳，和她一起只感覺生活滋潤有模有樣。可有的女人像火，比如孫淼淼，不僅燃燒自己，甚至會讓人沖動得想跟她一起燃燒。

有次周末，我陪著孫淼淼逛超市，結果被如芳撞見了。晚上提心吊膽地回家，如芳只跟我提了句：今天下午和你一起的那個女人是誰？我說我同事，她就沒再多問一句，也沒讓我解釋什么。倒是孫淼淼跟我鬧翻了，她說，寧建，你根本沒想過跟我一起生活，你只是玩弄一個離婚女人的感情。

真的不是，我是有感情的。可面對老婆和孩子，我即便再想擺脫那平淡如水的生活，也開不了口提離婚，我做不到。可孫淼淼說的也對，如果人一輩子都這樣每天一個樣的重復過下去，那么活一百歲和活一天又有什么區別？

終于，我跟如芳說了，只要能補償她們娘倆兒，我付出什么都愿意。如芳照樣平淡，她說想離婚也可以，但不是現在。她說孩子太小，等到她中學畢業吧。

我掐指一算，三年時間也不算長，也就應了她的決定。如芳說，她不指望我過多，只要能給孩子足夠的父愛就行。那一天，我們立下了協議，白紙黑字寫得明白，什么時候離婚，離婚后財產如何分割，孩子由誰撫養，事無巨細。

孫淼淼看到我和如芳的這份協議，心也安了，日子過得有盼頭起來。

我白天上班，下午下班回家，坐到桌前陪如芳和孩子吃晚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飯后陪孩子玩一會兒，再做會作業，等孩子睡了我就走。日日都是這樣。

有次如芳在我夜里出門前問，寧建，你累嗎？我也不知道怎么答她才好。對于如芳，我有虧欠，但愛與不愛，心不由己。

E

第一次見識如芳的堅強和果敢，是在我父母出事的時候。

兩位年過六旬的老人，想在駕駛證用不了之前完成夢想，自駕旅游慶祝結婚周年，結果途中出了事故。母親當場沒有了生命體征，父親重傷住院。我聽到消息后馬上就癱成了一堆泥，是如芳張羅著給父親轉院，再把母親接回來安葬，她把事情辦得井井有條，并沒有因為我們的感情而對我的父母有所怠慢和冷落，這給了我很大的安慰。

我不敢想象，如果沒有如芳，我的生活將糟糕成什么樣子。父親住院期間，只有我和如芳照顧著。我欠如芳的更多了，留在她身邊的時間也就更多了些。在這段時間，我接到孫淼淼的電話，她說她等不到那紙合約履行了，她要走了。

接電話時如芳就在身邊，可她沒問我一句。

父親出院后，如芳直接將父親接到家里，怕他一個人思念媽媽太過于孤單。從這以后，我便日日住在家里，上有父親，下有女兒，以享天倫。冷靜下來的時候我想了很多，如果這輩子我注定要有所虧欠，那么此時此刻，我特別想好好補償如芳，哪怕用我的整個后半輩子都行。

我開始本本分分地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做爸爸的好兒子。如芳依然不問什么，對過去也是絕口不提，也默認了我每日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上。我依然和從前一樣認為，這是一種信任，一種默契，以及一種尊重。

日子又恢復了之前的行云流水，我卻有了不同的心態，倍加珍惜起來。

F

但奇怪的是，女兒初三一畢業，如芳就開始忙著準備留學英國所需要的各種材料，成績單、畢業證書、準備雅思，以及各種我不明就里的申請。

我很疑惑，孩子是要出國留學么？

如芳回答是，要去英國。

再然后，如芳帶著女兒出國了，聽說是參加學校的入學測試，包括面試。就這樣我惶恐地等到了隔年的三月，女兒的入學通知書來了，如芳拿出了我們之前簽的那紙協議，她要立即執行。

我的第一反應，她是開玩笑的。可是，顯然不是。

現在的結果是，如芳走了，女兒走了，家里空了，陪伴著我的只有頭發花白的老父親。他早知道如芳出國陪讀，并且支持。

一切都已經晚了，我難以取得如芳的原諒，我那幾年犯過的錯誤，對她的虧欠無法彌補了，如芳不給我機會，無論我怎么乞求挽留都沒有用。

都說眉毛濃重的女人重情重義，直來直去，我卻忘了眉毛濃重的女人好勝心更強。

如芳走后，我想起我們初見的那個荷花池；我想起新婚那天她畫的新眉；我想起初為人父時的喜悅；我還回憶起每一次大風大浪擊打我們婚姻時，她的不動聲色和隱忍。

我想問，如芳，你真的愛過我么？或許，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她，也從未得到過她的愛。我愿意就此等待，還債，償愛。

編輯：莫言言 happywyli@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