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畫像（組詩）

楊真真

之一：七零年代出生者·熟

這是一個從政治到身體都浮腫的年代

泛金的天空。喇叭驅趕畫眉鳥進入

巨大黑暗的樹叢

這是真正的王國。兔子的奔跑閃亮

螞蟻的細腿和觸角放大

一個自足的世界。不應該被嘲笑的世界

山鷹也不能

童年并未完全被孤獨拋棄

少年并未完全拋棄孤獨

長大就是完全接受孤獨的饋贈

并不自覺地，被流行的空氣浸染

但我應當感謝，彼時流行的空氣里

尚可稱之為文化的元素比觀音米和野樹皮

更能填飽肚子和空的頭腦

隱秘的性，不死的精神

在被腸胃消化后一無所有

苦楝樹集聚的汁液具有一切意義

羅大佑和崔健，我見證這兩個名字

被一個我喜歡的少年

刻在無形瘋長的樹上

時代的浮腫病不見好轉，并像癌細胞一樣

轉移到靈魂

晦澀而閃亮的青春癥候

恰到好處地填補了浮腫里面的空虛部分

甚至比泡在飽滿的物質里吹泡泡更具驕傲性

苦楝樹總是要熟的。孤獨地熟。

如同一把木梳，舉重若輕地

與梳理過的天空土地黑森林以及還未

來得及梳理的河流

和平共處

之二：肉身之外·影

肉身充滿緊張和恥辱

你看，泛紅的泥沙、殘渣、驚慌的青背魚

撞在略微撼動的老漁船上

發出沉悶的聲響如春雷

似乎整個嘉陵江被翻轉了過來

以逆流和漩渦的方式在朝天門碼頭

匯入長江以及遙遠的東方之海

連綿數月的雨打亂并清洗了世界

窗外，黃葛樹枝干滄桑、葉片油亮

而白紫薇顫顫巍巍地在它身邊

碎了一地，不再亂竄的螞蟻安靜地

躲在長滿青苔的舊文化館木樓外面的

石梯縫隙里，但鮮紅的石榴花剛剛閃電一般

炸裂，有著甜美夢想的囈語

這場醞釀已久持續不斷的雨

有著如叢林一樣正確的法則

在四散的空氣里演繹倫理的颶風

堂吉訶德很疲倦，風車更疲倦

肉身里面我已放棄掙扎

肉身之外我已習慣

并自然地運用儒的中庸、道的智慧

獲得內心的寧靜

當悲憫之心終于升起

我會不經意地眺望窗外

天邊有虹，江邊有鳥

身邊有無限事

留給世界一個優雅的背影

之三：重疊·愿

喜歡舊樓里有規律地彈起鋼琴練習曲

就像另一個我

倔強而優雅地發聲

旁邊是垃圾場

常年穿著邋遢的人

占據著一個棚子

斑駁的拐角處

一棵老齡的樹懷抱了整座小院

她的臉每天年輕而清新

曲屈盤旋的胳膊和伸展的腿

都還在生長

還在季節深處開滿花

有一天我撞見一雙黑夜里清掃落葉的手

才想起他們和我

都已過了花季

上樓我讀到一本生命之書

大量浮游生物聚集著微弱的光

這些被稱為海火的發光生命體

白天給攝食貝殼注入毒素

美麗的珊瑚藻

鈣質的身體粗糙而堅硬

刻在珠峰的魚骨，活著的石頭們

滿足于無法超越的高度

而老樹下經歷億萬年滄海桑田的

苔蘚們低矮、潮濕、陰暗地生長著

和舊樓里的鋼琴聲

有著崇高和卑微的交叉重疊

我所愿和所有人的愿

有時候也交叉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