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謀面的先人

李兆慶

先人是一條離開村莊獨自遠行的河流，估計走的太遠了，加上老眼昏花，腦子里裝滿沿途的風景，全然忘記了來時的路，于是稀里糊涂地迷失在離村莊很遙遠的地方。活著的后人，就像先人的河之源分叉的一條小小的支流，在先人迷失的村莊里，執(zhí)著而迷惘地守望著，期待走失多年的先人在某一天天黑之前敲響院門，風塵仆仆地返回我們的身邊。

后人是先人血緣支脈的河流中薪火相傳的繼承者，但可笑的是，倘若時光逆流的話，某一天，后人和先人驀然邂逅的話，依稀似曾相識，肯定誰也不認識誰，盡管后人的血脈中澎湃著先人的血液，盡管他們都是家族鏈條中兩個重要的環(huán)節(jié)。后人看著年邁的先人，覺得與自己的父輩某些舉止上有幾分相似之處；先人看著年輕的后人，覺得與自己的兒孫的眉眼容貌上有幾分相像的地方。他們都把對方看成鏡子，一個人在另一個人身上看到自己的過往，另一個人在一個人身上看到自己的未來。結果，礙于矜持，誰也沒有先開口向對方介紹自己，只是滿腹疑惑地對望了兩眼，就雙雙在人流中消失不見了，從而失去了促膝交心的機會。

其實，雖說先人的足跡早已被歷史的長河淹沒，但他們也是家族的鏈條中延續(xù)下來的某一個環(huán)節(jié)而已，先人的上面還有一茬一茬的先人，就像后人的后面還有一茬一茬的子孫一樣。活著的后人，由于年齡短暫的屈指可數(shù)。往上數(shù)，只與父親、爺爺，頂多還有太爺打過照面；往下查，只與兒子、孫子，頂多還有重孫子有一面之緣。倘若一個人的壽命延長到二三百歲，能謀面的先人或子孫就往上或往下查好幾個輩份了。上面能見到五六個輩份的老人，下面也能見到五六代的子孫，每天醒來，啥事不用干，看見自家活躍著滿滿的上百口之多的十代同堂，光辨認誰是誰誰，誰誰是哪個輩份上的，就會累的吐血。幸好，人只有七八十歲的年齡，打發(fā)上面的老人上山后，把下面子孫成家立業(yè)的大事都安排妥當后，促使家族的鏈條有條不紊地延續(xù)下去，自己再活著就有點不知趣了，趁早該把家遷居到墳墓里去了。

上輩和下輩，其實是我們的一面鏡子。從上輩人身上你可以看到自己未來的形態(tài)，龐眉皓發(fā)、枯瘦如柴；從下輩人身上你可以看到自己疇昔的影子，朝氣煥發(fā)、純潔無瑕。相反，我們也是照耀上輩和下輩的雙面鏡，從我們身上既可以看到上輩人的疇昔結局，同樣可以看到下輩人的未來走向。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受傳統(tǒng)思想的影響，我們很看重家族血脈的延續(xù)，倘若家族的鏈條在自己的下一個支脈戛然終止了，覺得自己失職，無顏面對先人，沒有把先人托付給自己傳宗接代的任務完成。

先人扛不住黑白無常的死纏硬磨，一個一個地遠去了，像一葉一葉的白帆消失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倘若后人能在先人遺留下來的深宅大院里作息生活，也不枉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雖說先人早已乘鶴西去，但古樸陳舊的院子里，角角落落里都滯留著先人生活的氣息，好像先人并未遠去，只是讓棘手的農事纏磨疲乏了自己羸弱之軀，此刻正躺在堂屋的臥室里小憩而已。院子里，隨處可見先人活動的痕跡，磨得溜光圓滑的青石板上面，還能隱約看到先人大小不一的布鞋踏過的足跡；有些年頭的太師椅的把手上，尚留存著先人還沒冷卻的體溫。

這只能是我們一廂情愿的幻想而已，隨著村莊受到黃河威脅的日益嚴重，在頻繁的遷徙中，老院落又不能隨身攜帶，只有棄之不理，于是便掙斷了與先人氣脈上的牽絆。但先人生前曾用過的物件，尚能隨身攜帶的話，還能夠保存?zhèn)€一兩件。幾冊線裝書、一口寶劍和一把來歷不凡的扇子。

在我們的記憶中留下影影綽綽印象的先人埋在被柳樹林掩映下的祖墳里，再往上數(shù)的先人不知道仙游何處。祖墳是我們家族的先人最后團聚的地方，你挨著我，我靠著你，按輩份漸次排列。生前講究座次，死后依然，但看起來團團圓圓和和美美。人一死，被一土饅頭包裹著，黑麥穗一樣躺在祖墳里，就泯滅了生前的恩怨、紛爭和名利。現(xiàn)在看來，生前的一切榮華富貴，都是過往云煙。

在祖墳北面相距十幾步的地方躺著另一座孤零零的墳墓，那是我英年早逝大伯的墳塋。大伯由于生前沒有結婚也無子嗣，失去了百年后歸入祖墳的資格。我可憐的大伯，成了無家可歸、被逐出親情圈子、孤寂的、弱勢的靈魂。生前孤零零一個人，死后也孤零零一座墳。

幸好，有傳統(tǒng)的鬼節(jié)和春節(jié)等祭日，給后人和先人提供了一個神交的機會。唯有用如此樸素的祭奠方式，借以表達后人對血脈相連的先人們的思念和感激。在紙錢焚燒后的忽忽閃閃的灰燼中，后人依稀看到先人衰老而模糊的影像。點完紙后，雙腿虔誠地跪下吧。先勸慰克勤克儉的先人幾句，現(xiàn)在日子好過了，不像以前了，要該吃的吃，該喝的喝。逢年過節(jié)會記得給您們化點紙錢，希望您們過好富足快樂的每一天。勸完先人，然后說說淤積在自己心里的癥結，說說難以排解的心事，也說說讓睿智的先人福佑后代子孫飛黃騰達的心愿吧。盡管知道先人也幫不了什么忙，不管怎么說也算是心靈的一種慰藉吧。

家族就像一條從遠古跋涉而來的河流，我們只是這條河流上一條支脈而已。在這條河流上，進行著角色的變換。現(xiàn)在，我們是先人的子孫，若干年后，我們就成了子孫的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