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的鐵（組詩）

季士君

午睡的鐵

我相信不是我的腳步

驚動了他

他是被其中某塊鐵喊醒的

一個午后

我走過鎮里的鐵匠鋪

看到午睡的鐵匠正從

包圍他的一堆鐵件中醒來

一塊鐵

也躺在那里午睡

它顯然比鐵匠還要疲憊

直到被夾進火爐

鐵也只是翻了個身

又繼續沉睡

臉龐比爐火還紅的鐵匠

一邊打著哈欠

一邊掄起錘子

向那塊鐵用力砸去

叮叮當當的響聲

便從鐵的身上一躍而起

一塊鐵開始被另一塊鐵

從睡夢中喊醒

刺 青

一支疼痛的花朵

一支用鮮血喂養的花朵

在她的后背悄然綻放

一小片光潔的肌膚

就是花朵占據的田園

一根針

慢慢穿過肉體

又在靈魂上繡出花朵

那些傷口

都被隱秘的芳香填滿

背負著一朵花和自己的青春

在感情里穿行

她卻看不到每一個暗夜

花朵對那些想象的撫摸

欲拒還迎

如果那朵花愿意

可以隨時進入她的身體

被植入春色的紀念

會在每個枝頭伸出欲望

而她將在花朵的凋謝中

一天天衰老

黑夜中的房子

年久失修的房子

在黑夜里漂浮著

用日益破敗的殼

藏納多年積攢的孤獨與隱忍

也用一盞燈火

收留了江湖上的遲暮英雄

坐北朝南的房子

門窗早已松動

黑暗一寸寸鉆進墻縫

甚至進入到磚石和朽木的內部

每一顆星星

都成為深不可測的理由

它們幫助屋后的群山

將最后的秘密運送到天上

由遠及近的大風

為房子松開門前的小路

像解開一條

系在往事上蜿蜒的纜繩

比海水遼闊的黑夜

在看不到的地方起伏

房子也開始慢慢搖晃

在遠方

更多的潮水相繼涌來

背 影

夜色漸漸黑了下來

在通往觀音閣的山路上

他一路蜿蜒地向上攀爬

山路上的三百六十級臺階

他數著數著就忘了

他的背影

在隱約的誦經聲里

一點點矮了下去

沉重的夜色

仿佛一件寬大的袍子

壓在他的雙肩

山路兩旁植被茂密

路過的人多半已不記得

那些空空的枝頭

去年還掛滿了野果

鐘聲把風和花香

引向了云端

一座懸空的寺廟

在夜里

在他的背影之上

輕輕飛過

舊唱片

那些上個世紀的聲音

潛伏在唱片里

就像風韻猶存的歌女

隱沒于燈紅酒綠的夜色

插上老式唱機的電源

在指針的撥動下

唱片開始旋轉

一件旗袍

被輕輕撣去風塵

獨自在歌聲里扭動

難以分清的音符和灰塵

以及很多細小的事物

在屋內飄蕩

布滿皺紋的歌聲

就像陳舊的年代

一直在不停地抖動

清 明

這一天

我們將和故去的人

在一場雨中相遇

左手捧著一株野花

右手端起一杯陳年老酒

花朵和我們一樣含著淚水

而一杯酒

把大地舉過了頭頂

一抔新土

讓墳塋又長高一寸

也讓塵世又矮下三分

世界上最近的距離

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想起今后的日子

我們和故去的人

同樣乍暖還寒

這一天

我們將和故去的人

在一場雨中離別

我們要再次讀一讀

那些石碑上的文字

然后目送他們轉身而去

看著他們把道路從腳下抽走

并且擦去自己的足跡和淚痕

雪 山

雪山并非完全由雪堆成

只是山上覆蓋了

厚薄不一的雪層

也可以說雪只是

雪山很小的一部分

當雪不再存在的時候

雪山

就會成為一座普通的山

對于高聳的雪山來說

我們只是一群陌生的闖入者

當我們爬到山頂

每個人都把自己

當成一片雪花

可即便我們堆積在一起

仍然無法掩蓋

雪山慢慢露出的真容

我們上山的時候是緩慢的

下山時比上山還要緩慢

我很擔心繼續這樣慢下去

一些人真的會成為山上的積雪

或者被大風吹走

或者被自己浮出的某個念頭融化

如果睡下去，我一定會淹死

身下洶涌的大海，已把我認作浮萍

昂頭趕路的后浪把我扔出很遠

笑而不語的月光，不曾把我撿起

如果睡下去，我一定和時光同淪為逝者

等一個之乎者也的老者

在川上祭曰

逝者如斯夫，流于晝夜矣

如果睡下去，我一定會化為泡沫

不能肥沃海底不見天日的淤泥

不能喂食風中饑餓凄唳的海鷗

終在投奔一棵蘆葦的途中

魂飛魄散

如果睡下去，我一定再也不會醒來

尸骨，被大浪淘沙

站成沙灘上的一粒鹽

面朝大海，泛著咸咸的回憶

暮色中的事物

日頭一打盹

那么多事物，在黃昏里游

人群。車流。飛鳥

霞光逐漸干涸

一切終將凝固在暮色和成的泥漿里

誰能和倒頭就睡的夜晚比疲憊

炊煙不能

霓虹燈不能

隔壁的小娘子，也不能

月亮成了頭雪白的野獸

在云層里，溫柔地刨挖洞穴

四下，萬物俱靜

我心頭上，波濤洶涌

一個人的城市

一個人的城市

嵌上一首蒼涼的古詩

詩里的我和詩外的我

相濡以沫

一個人的城市

傳來一首單身情歌

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

不停漂泊

一個人的城市

倒滿一碗渾濁的米酒

醉前的我和醉后的我

無話可說

一個人的城市

開出一趟冬天的火車

城里的我和城外的我

都是過客

遐 想

我想用一上午的時間

種一株荷

可以擺脫淤泥

指引蜻蜓，

招惹那采蓮的女子

到了晚上

還能滴落一池月光

為我洗一洗

連夜的幽夢

愛 情

我不在了

你不要去哭倒長城

你不在了

我不去金山寺戴發修行

我們都不在了

就變成兩只蝴蝶去相守愛情

悟

我在佛前。看到

天有多高，地有多大

我倆小得像

兩只并肩的眼睛

男左女右

從今生走到來世

也看不清彼此的處境

秦 腔

呼喊一聲長吼

從八百里凌云山脈上

雪崩而下

山河讓路，大風倉皇而逃

高亢。粗獷

撕破風沙沉重的挪移

羊群是白色的頭巾，大川是灰色的馬褂

紅色山脊敞開古銅的胸膛

一道道嶺，一輩輩人，一聲聲

炸雷，漫天奔跑

呀哈——哎嗨

一聲跌落于長安古城

一聲翻滾向黃土高坡

責任編輯 譚 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