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哐―― ”
銅鑼響起,吉祥戲班的表演被推至高潮,在眾人掌聲不斷的引領下,一名嬌小的十歲女童頂著梳理整齊的總角上場。面對四周翹首以盼的熱切目光,女童的眸里透著飽經(jīng)世事的淡定,她目光老道地環(huán)視在場各位,雙手抱拳沉穩(wěn)地一記行禮。
臘月的天,北風吹到人臉上似寒刀刮過,帶來一陣陣刺骨的疼,看客們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而與眾人的裝扮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跳火圈的十歲女童―― 七七。考慮到雜耍演出服應以輕便為主,七七的下身只著一條及踝的大紅單褲,而上身卻格外顯眼地露著膀子。寒風嗖嗖,七七咬緊牙關,伸直了雙臂展開預備動作,裸露的纖瘦胳膊上一陣陣地起著雞皮疙瘩。這個女孩子,不似戲班子內(nèi)其他人那樣穿著輕便長袖衣衫,她的上裝顏色很是鮮艷美麗,粉色的錦緞上大紅的絲線繡著一朵朵吐珠的芬芳紅梅,衣服下擺和高高豎起的領口用的是金絲勾邊,只不過再好看的衣裳,卻是件無袖的馬甲。
“這么冷的天,女娃不冷嗎?”有看客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說話的當口倒吸了口冷氣。
“唉,可憐的女孩,你瞧,手臂有些凍紫了,待會兒跳火圈可別有什么差錯啊!”前排有位大媽極富同情心地雙手合十,默默在心中替七七捏把冷汗。
冷冽的嚴寒中,七七深呼吸復又深呼吸,她早已習慣了看客們對自己著裝的指指點點,現(xiàn)在她要做的就是好好表演!
“好!好!”
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動作一氣呵成,七七雙手高高揚起站在人群的正中央,享受著所有人贊許的目光。
李班主在一旁打量著七七,心想這小丫頭也算爭氣,幾次表演功底流暢,動作扎實,惹得掌聲滿堂。只是這孩子有個奇怪的習慣,每次表演都要穿無袖的戲服。本來也說不上哪里奇怪的這份堅持,到了大冬天不免讓人匪夷所思。
二
時光飛逝,來年的春天,李班主的夫人誕下了一個胖小子,寵妻愛子的李班主為讓剛生產(chǎn)過的妻子能夠有個安穩(wěn)的環(huán)境調(diào)養(yǎng),決定繼續(xù)停留在京城。
而七七依舊維持著奇特的作風,出演每次跳火圈的表演。后來,七七又有了一個與眾不同之處。
之前有人隔三差五地送小玩意給這個引人注目的可憐孩子,但每次七七都對那些小東西沒什么興趣。直到有一天,七七發(fā)現(xiàn)了一盒梨膏糖。
那是很普通的梨膏糖。李班主實在納悶這參雜著杏仁苦味與川貝藥味的糖果為什么會讓這個看起來沉穩(wěn)內(nèi)斂的小丫頭如此雀躍。
春去夏至,七七依舊雷打不動地堅持穿著馬甲出演。原本里三層外三層的觀望排場如今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捧場。李班主望著表演越漸老道的七七,再看看三三兩兩叫好的觀眾,腦袋瓜子一轉(zhuǎn),立馬有了主意。
“班主,七七新的戲服送來了。”兩日后,有個手下將一件鵝黃色的長袖小棉襖送到了危坐于正廳藤椅之上的戲班班主手上。
“七七,過來。”李班主抖開衣服,隨即心情獨好地朝著不明就里的七七使了個眼色。
七七從一字排開的女孩隊伍中走了出來。
“這是你的新行頭,明天穿這個表演定能博個滿堂彩!”李班主將棉襖在七七身前比劃著,兩眼放光沖著七七滿意地點著頭,仿佛已經(jīng)提前看到了一堆賞銀一般。
“那個―― ”七七面色遲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不愿意。
“怎么?”李班主耐性不佳地挑挑眉,當著那么多的人被駁了面子可不好,他想了下,還是慢條斯理給七七講起了大道理,“之前呢,多虧了你這娃娃有辦法,一直光著手臂上陣表演,所以大冬天的也替我招攬了不少客人,但是呢,現(xiàn)在不一樣了,夏天再這樣反而沒什么看頭了不是?咱們不想點新點子可就要做賠本買賣了。”
七七低著頭,小臉蛋流露出勉強之色。
“你這丫頭真不識好歹,讓你大熱天穿個棉襖怎么了,你大冬天穿那么少都不怕凍著,莫非夏天你還怕中暑暈過去?”李班主的好脾氣早被磨光,他將棉襖扔在一邊,隨手抄起一旁馴獸的皮鞭。
這時,七七身后忽然沖出一人,“撲通”一聲跪在七七腳邊替她求情:“班主息怒,七七是現(xiàn)在的臺柱,你若是傷到她的胳膊留了疤痕,將來她還怎么繼續(xù)露出手臂表演?更何況,七七表演的是跳火圈,如果穿太厚重的棉襖碰到了火,到時候砸了場子不是更麻煩?”
一席話澆熄了李班主心頭的怒火,他琢磨著這話有點道理。
“班主,您看要不這樣?”這人一邊捧起地上的棉襖,一邊懷著懇切的眼神望向李班主,“我代替七七穿上這棉襖,客人們無非就是圖新鮮,相信不管是誰,只要別出心裁,一定會有人捧場。”
三
替七七說話的人叫彎彎。
彎彎比七七年長三歲,吉祥戲班里就數(shù)彎彎和七七最要好,而且兩人的身世也有些相似。七七是一個雨天的夜晚被扔在了戲院的大門口,至于彎彎,聽說是一早醒來就發(fā)現(xiàn)娘親留書一封,跟別人跑了。 每次見到同齡的孩子牽著母親的手撒嬌,騎在父親的肩膀上看戲班表演,彎彎總是羨慕,而敏感的七七總是拍拍彎彎的肩頭安慰她。
“睡不著?”一片寂靜,彎彎溫柔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
“今天謝謝你。”
“別客氣,我們不是好姐妹嘛。”彎彎想了想,最終還是開了口,“我真的很好奇,你為什么要堅持穿無袖的衣裝?有什么特別的原因嗎?”
“我的左肩頭有三顆紅痣,雖然很小很不起眼,但是從小就有,我常常想,戲班子這種走南闖北拋頭露面的表演能見到形形色色的人,如果有一天,我的娘親碰巧看到了我的表演,會不會第一眼就認出我?”
即便語氣帶著不確定的疑問,七七的心頭卻是堅信自己這個固執(zhí)的想法。彎彎記得以前問過七七有沒有想念過自己的爹娘,那丫頭決絕否認。這個看似沒心沒肺的丫頭,內(nèi)心深處一直渴望有一天能夠與親人重逢。
“我覺得你娘親將你放在戲班門口是有苦衷的,沒準真有這么一天,她會帶你回家。”
“是的,我依稀記得母親總是咳嗽,沒準娘親是得病了所以無法照顧我。知道我為什么只要梨膏糖嗎?每晚我都會夢到那個將我放在戲班門口的身影,即便記不清母親的長相,但是我卻很清楚地記得母親身上總是伴著淡淡的梨膏糖香味。”
四
今天是吉祥戲班在京城的告別演出,李班主的兒子早已滿周歲,妻子的身體也調(diào)理得差不多,是時候啟程了。
只是,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情在七七謝幕的時候發(fā)生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推搡開前排的看客沖到七七跟前,揪住七七纖細的胳膊盯著她左臂靠近肩頭處看得出神,隨即將七七摟進懷中。
“女兒,你是我的女兒!”婦人松開七七,食指對著七七的肩頭,“我是你娘啊!”
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唯有眾人中心的那個嬌小丫頭,一動不動任由那個婦人摟著自己,替自己梳著發(fā),擦拭著不知道何時淌下的兩行晶瑩的淚。
七七順從地枕著母親的肩,循著眾人的視線望向自己的肩頭,她這么堅持露出臂膀,無論暖夏還是寒冬,為的是盡量讓更多的人看到自己肩頭那三顆不起眼的小紅痣。一直以來,別人都覺得那是她的怪脾氣,其實她只是想讓娘親看到自己,認出自己。
彎彎的臨床空了,身邊的好姐妹不再陪自己夜談,彎彎輾轉(zhuǎn)難眠。只是,沒有人知道,其實彎彎從進吉祥戲班那日起,便每晚失眠。彎彎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害怕睡著,幾年前那個平靜的夜晚,娘親包了她最愛的餃子,講故事哄她睡覺,卻在她一覺醒來時不見了蹤影。
而就在每個失眠的夜晚,她聽見隔壁床榻七七喃喃夢囈:“娘親,梨膏糖……”
為了讓這個看起來高傲堅強實則敏感脆弱的小姐妹更快樂,彎彎開始偷偷存錢買梨膏糖,夾在大伙兒送七七的小物件中,為的只是見到七七難得綻放出的欣喜之色。
說著不在乎親人不原諒親人,那只是七七嘴上的不饒人,如今,她定是同久別重逢的“家人”一起和樂融融吧。彎彎想到七七,欣慰地抿了抿唇,笑意攀上眉梢。
五
王氏將七七接回了家,家中還有一個表姐對七七也非常疼惜。
每次望著七七,王氏總是嘴角掛著笑。
一年前的初夏,她正好到京城最大的回春堂采買一些家鄉(xiāng)少見的藥品給自家藥鋪補貨。炎炎夏日,她有些中暑,幸好有個穿著棉襖的女孩子把她拉到樹蔭底下,還好心地向周圍人討要了一碗水給自己。后來王氏知道這穿衣不符合時令的女孩是戲班的孩子,穿成那樣是為了接下來的表演能夠別出心裁。一直膝下無子的婦人覺得這孩子善良又機靈,外加兩人甚是投緣,于是有了將彎彎贖回去的念頭。王氏找到李班主,已經(jīng)付了贖金正準備將人接走,卻不料彎彎將七七推薦給了她。
彎彎將七七的身世如實相告,隨即希望婦人以七七生母的身份去認領七七。
按照彎彎的話來說,七七這孩子生性倔強自尊心強,如果不是她的生母,想必她會為了讓母親在茫茫人海中看到自己而選擇繼續(xù)留在戲班吃苦。
“能夠擁有溫暖的家,每個戲班的孩子都希望如此,我也不例外。只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看到那孩子的笑容。”彎彎是這么跟王氏說的。
(摘自《文學少年·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