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密云。順著小道周邊的點點漁村漁鎮,綿延的山形逐漸顯現出來,山形是那么模糊。一條條墨綠色的山梁層層疊疊延展開來,中間圍攏著輕紗般的水霧,偶爾擦著山肩撫過,飄逸著送來果子的香味。那山一層比一層高,再遠處,朦朧得似乎難以尋影了,只彌漫著飄不開的水霧,散發出久違的沁人心脾的味道。
山上,樹葉即將枯萎、變黃,但卻在這時留住了它們最后的一點綠色,夾雜在這濃霧和果子中間,別有一番詩意。它們總是在你不經意間提醒了你,叫你一下子迸發出抑制不住的喜悅。
又到了葡萄架下,那是山腰間的一塊平地,崎嶇的山路兩旁擁擠的梨樹、棗樹和蘋果樹順勢上來,到這里消失了,馥郁的山楂、葫蘆棗和蘋果的香味也消失了,剩下這一排排齊整的紫色葡萄架子,扎在雨后泥濘的土地上。泥土味、葡萄味和葉子味混雜著彌漫在周圍,仿佛再沒了什么。
我在葡萄架中間穿來穿去,轉身看見媽媽捧著一串晶瑩的深紫色的葡萄,朝我這邊走來:“來,吃這串兒,這一串兒甜。”她笑著,動手剝了起來,她剝得很仔細,每一處細小的皮都仔細剝掉,她的眼睛始終注視著那粒葡萄,恰似欣喜地與它們溝通著,毫不受外界干擾。她小心地用兩指夾住那粒葡萄,目光從葡萄轉移到了我的臉上,隨后寵溺地將葡萄喂進我的嘴里,神情是那樣的旁若無人。在葡萄進入我嘴里的一剎那,她認真地望著它,做出嘴型,以確保它真的喂進了我的嘴里。我突然感到一身的不適,不敢往邊上有人的方向看一眼。我極度詫異她為何毫無顧忌地在這么多人面前喂我吃葡萄?
我愈發覺得不舒服,我的眼睛死盯著地面,不敢往別處看一眼,我感覺越來越多的人聚精會神地看著那粒葡萄被喂進我的嘴里,我的臉都燒得滾燙了。
“別老當著別人的面喂我好不好?”我湊近她,臉憋得滾燙,緊鎖著眉頭,火氣十足卻又不敢大聲地惡狠狠地沖她嚷道。她正要再次把一粒葡萄喂進我嘴里,卻被我看都不看地拒絕了。
霧氣還沒有散,綿延的群山鑲嵌著數不清的果樹,時時飄來一股幽香,飄著,飄著,飄到葡萄架子前,消逝了。
我們折返了方向,順著原路返回了。周圍的人都拎著一袋袋的果子,只有媽媽的手是空的。我轉過身,看了看她,再看看那依舊靜止的葡萄架子。
我怔住了。
再憶不起何時——也是這樣一排排葡萄架子,臨風立在半山腰被雨水浸得潤濕的泥土上,那紫得沁人心脾的葡萄一串串緊挨著,偶或滴下一滴晶瑩的露珠,“啪”一聲,鉆入泥土之中,便再也無從尋覓。
綠意未消的山野,清爽而僻靜。媽媽抱著我,摘下一粒帶著水珠的葡萄,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在笑,做出吃東西的嘴型,把它喂進我的嘴里。我笑看著媽媽,學著媽媽的樣子也摘一顆放進媽媽的嘴里……
微風拂過草叢,山坡那端,穿過蔥綠的葡萄架,某個地方傳來清脆的笑聲,嬉鬧聲,似曾熟悉?
兒時的記憶,在葡萄架下縈繞,點點……成串滴落。
我固執地站在那兒,不肯離開,可也不能再回去了。回過頭,看媽媽,她臉上已然失去了那份溫情的回味,那份旁若無人的陶醉,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讓我看到她的不知所措。留在她臉上的絕非若無其事,也絕非安寧平和,那是什么?我便不敢再思索。
收攏起煩郁的心緒,讓模糊的視線隨香而去,葉子太密,怎么也看不穿。回憶起剛才葡萄架前我倔強的轉身……
秋收的山野,濃霧繚繞在起伏綿延的山巒中,使得遠處的風景分外模糊。山坡那端,葡萄架子依舊安靜地站立著;依舊蔥郁的山間小徑,彌漫著果子的清香,伴著濕潤的水霧,沁人心脾。
我尋覓著,尋覓著,那從遙遠的泥土中捎來的清脆的笑聲,徘徊回響在山野的深處,悄悄地,沁入這渾然天成的葡萄粒兒中,剔透了我本來玲瓏的心……
臨風樹下,葡萄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