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倫敦帶回一只大皮鞋。不是一雙,是一只。高大的鞋幫,一側有六格窗戶,另一側一扭開關,整側鞋幫便成了一扇打開的大門。鞋幫上端是可愛的紅屋頂。笨頭笨腦的鞋頭上,還有一扇可以拉下的小門。門一拉下,就是一個個臺階,小兔、小豬、小鳥、小松鼠,還有好多小動物,順著臺階幾步就可以徑直走進大皮鞋里。
我兒時有一本大約半尺見方的書:《大皮鞋》,封面上就畫著完全一樣的一只大鞋。我常常看著小動物們快樂地在大皮鞋里出出進進。后來,我的大皮鞋哪兒去了?隨著我在上海的童年時代一起消逝了。
然而這只大皮鞋突然出現(xiàn)在倫敦諾丁山的街頭,就這么一只,只有一只。是從我童年的那本書里跳出來,跑到這里來等我的?世上萬物,屬于最鐘情于它的人。我對著從我的童年飛奔而來的大皮鞋,蹦跳著,哇哇叫著,像原始人那樣,只會用最本能的方式表達我的驚喜。
這世界上的人,都住在一只大皮鞋里多好,就像可愛的小動物們。一個可愛的人,大家才愛你;一個愛別人的人,才可愛。童話的結尾往往是:從此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對這個結尾的解讀是:從此大家愛并快樂著。
我家里已經有很多人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各地來的小動物、小娃娃住滿了我的書柜、我的紙箱。 我家真正地成了玩具總動員。在這個玩具家族里,我是最忙前忙后的一員。我有工夫就給他們找家具、找玩伴、配布景、配燈光、照相。給他們臭美,給他們像大明星似的這么照那么照。我嘛,是他們的化妝師、燈光師、攝影師、場地工、清潔工,于我,這是最開心、最過癮、最樂在其中、最其樂無窮的了。本來,別人看來或許那么不起眼的小玩意,一旦給他們一個舞臺,一旦給他們打上光環(huán),他們就像閃亮登場的明星。他們給我的,是一經打開就上天入海的想象力,來表達他們的夢幻和他們對純真、對美好的癡迷。
是出奇,是驚喜,是不可思議!
我為我的小伙伴們拍的照片,也只是純個人的對這個世界的表達。小時候,我爸爸叫我背唐詩,我不記詩名不記作者,只背出來完事。這些年凡投奔來我家的玩具,我也是不問出處、不論國籍、不講貴賤,與我投緣便是我家人。他們來自各地,千里萬里,聚在一起,不知道是開派對,還是聯(lián)合國大會?
寫作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心里來回響著童聲歌唱《小小世界》:
是時候了,我們知道
有這么多的東西我們可以分享
畢竟這是一個小小的世界
我們玩具家族想和大家分享,分享快樂的能力和幸福的能力,和獨特的表達自己和世界溝通的能力。
然后呢?然后再回到大皮鞋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