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是機器人節。
這個節日是一年前由機器人聯合協會提議,并經歷了非常繁復的程序才正式批準的。當然,不用多說,這曾遭到過人類中的許多人抨擊和抵制。
第一次過節,我有一種幾乎抑制不住的興奮。
沒錯,我就是一個機器人,名字叫卡米。
早晨我悄悄走出了門,主人一家都還睡著呢,我不想打攪了他們的美夢。
外面的空氣凜冽,天冷得很。你一定好奇,機器人怕冷抑或是怕熱嗎?當然不怕,我體內的恒溫系統會搞定一切的。
怎么過節,我并沒有什么很好的計劃,只是想出去散散步,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氣,然后再看一部電影什么的。
我在公園里看一位鶴發童顏老人走了一路陳氏太極拳,又去看幾位年輕人在那里練習形意拳。有個中年人大約是他們的師傅。我挺喜歡這種沒有花俏的實用拳法,直行直進,打亦走,走亦打,如河之決堤,勢不可當。
離開公園,我去了一家電影院。
有幾部電影可挑選,我選的是一部反映機器人故事的片子。看了一半,我覺得不好,一點也不好,說的是機器人謀反的故事。
那個機器人陰險狡詐。我認為他是被人故意丑化了的。我們機器人辛辛苦苦為你們人類服務,你們卻要把我們塑造成一些陰險歹毒的人,杜撰出一些子虛烏有的“謀反”情節,這公平嗎,有意思嗎?
我很想大喊兩聲,但最后也僅僅是憤憤不平地站了起來。
立刻有人呵斥。
“坐下,坐下!”
“不看就出去!”
“毛病,要送你去精神病院呀?!”
我氣呼呼昂起頭走出了影院,甚至有一股要與人類理論一番的情緒在腦內躥來躥去。
設計者為了機器人的雇主更多地體會到機器人的人情味,在程序上動足了腦筋,我就是屬于高級別的,有波動情緒型的機器人。
但出了門,我的情緒很快就平復了下來。
我的大腦有情緒控制功能,可以及時將沖動扼殺在未達某個特定域值的那一刻。所以大可不必擔憂我這一款機器人有沖動犯罪的可能。
(2)
現在我漫無目的地在走路。
沿街是一些或高大或低矮的建筑,盒子一般,整齊但卻少了個性。
路邊有草地,綠草茵茵,其間有各色花兒爭相競開;花叢之上,是飛來飛去的蜂與蝶,蠻忙碌的;每隔十多步會有一株樹冠如蓋的樹,雍容而矜持。
我一邊走,一邊啟動記憶功能,把這里的一切都復制進“大腦”里去。自從主人花了十萬二千三百八十二元買下了我之后,我就整日處于勞作之中,沒有機會出來閑逛,所以這一切對我而言都很新鮮。
看到一對雙胞胎兄弟。大約是六歲左右的年紀吧,虎頭虎腦,非常可愛。
這小兄弟倆手挽著手,一路走,一路興奮地談著什么話兒,還不時爭論著什么事情。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弟弟卡多。自從分別以后,我們就再也沒有過聯系,除了知道卡多的住址外,其他就一無所知了。
卡多身上的配件的生產在時間上與我的基本分不出先后,但在組裝成“人”的那一刻,我早了0、025秒,別小看了這0、025,卡米我便理所當然的當了哥哥,卡多則成了弟弟。有時卡多會不服氣,我就說,你要當就讓你當吧,當老大除了責任多一些,還有什么好處嗎?卡多想想也是,于是無語,乖乖當他的老弟。
說實話,他蠻乖的。
他說過一輩子不想和我分開,我也做過承諾,我們永遠在一起,可是這由不得我們呀。我們分屬了兩個雇主。
臨別時他那種難舍難分,那種悲痛,此刻呈現在眼前。
去見見弟弟!這個想念來的突然,是那么的強烈,我立刻就激動了起來,而且似乎是一刻也不能等了。
我撒開腿跑了起來,是百米沖刺的那種速度,這惹得不少路人看我。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一心想的就是找到了卡多,然后兄弟倆一訴思念之情,再談談各自的生活。
卡多心情想必也和自己一樣吧。我保持著恒定的步速,腦子里卻不停地想著與弟弟見面時的畫面。
風在耳邊嗖嗖的,行人,樹,商鋪呀什么的,一律向后退去,退去……
(3)
找到卡多的家并不費多少時間。
我正要撳門鈴,門開了。
出來的是卡多,我親愛的弟弟!
卡多拎著一大袋垃圾。
“卡多!”我大叫一聲。
卡多愣了片刻,反應過來了,也同樣響亮地大叫一聲:“卡米,哥!”
他把垃圾丟在地上,沖了上來,我們擁抱在了一起。
老大一會兒,我們才松開了手,彼此看著對方,我說:“卡多,你沒變,還是那么帥!”
“老大,你也沒變,也還是那么帥!”卡多也大呼小叫。
“卡多,你在干嘛,驚乍乍,吵不吵呀?”一個尖細的聲音從門里鉆了出來,緊接著一個胖婦人就站到了門前。
“太太,這是我的哥哥卡米。”卡多陪著小心向她介紹。
她用不屑的眼光掃了我一眼,指責卡米說:“你看你,怎么把垃圾袋扔在地上,還不抓緊干你的活。鐵疙瘩一樣的家伙,還哥啊弟啊的。肉麻!”
卡多向我眨了眨眼,然后伏身撿起了垃圾。
我站在那兒不知該怎么是好了,顯然卡多的女主人不歡迎我,我想離開,卻又不甘心,還有好多話沒有和弟弟說呢。
“你這個機器人呀,讓我怎么說你呢?自己偷懶不干活,還跑來干擾我家卡多,真不像話!”胖婦人瞪著我訓斥,“還不快回自己家去。”
我說:“我必須糾正你,第一我不是偷懶,今天是機器人節,是法律規定的機器人休息日;第二我不是干擾什么別人,而是來探視一下自己的弟弟。另外,卡多今天應該休息,你讓他工作,是違法行為。”
“好家伙!給我扣大帽子了,卡多是我買來的,不工作我要他干什么?!我愿意讓他這么干活就得這么干,與你不相干,別跟我說什么機器人節不機器人節的,你要休息休你的,少來煽動我家卡多。你不走,我就報警了!”胖婦人真的是蠻不講理。
我一點也不怕他,很想和她理論一番,但又怕影響了卡多,給他惹出意外的麻煩,于是只好向弟弟告辭了。
卡多看著我,有幾分不舍,又有些害怕。
我向他揮揮手,走了。
(4)
路上亂得很,交通也堵塞起來了。
一打聽,原來是機器人交警休假,沒有人指揮引發了混亂。街道上彌散著臭氣,垃圾成堆,有人在抱怨,說今天機器人休息沒有人打掃衛生了。
還有人說人類應該取締這個麻煩的機器人節。
不知哪里的下水道堵塞漫起了水,臟水沿著馬路肆意流淌,得意地畫著它的“版圖”。人們小心翼翼,都踮了一雙腳走路,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子驚乍乍地叫著,不敢邁步。我走了過去,攙了她的手,幫她過了馬路。一位老大爺看著腳下的臟水,走得顫顫巍巍,仿佛是在過雷區,于是我又過去背他走出了這地段。
把老大爺放下來,不遠處傳又過來一陣騷動。我走了過去,發現兩個歹徒正在劫持一個孩子。其中一個光頭抱著孩子,另一個鷹鼻子則揮著一把閃著殺氣的匕首。
孩子媽媽哭著懇求歹徒放了孩子,說什么條件都可以答應。孩子哽咽著卻又不敢哭出聲來。
鷹鉤鼻子說:“把你的銀行卡丟過來。”
媽媽從包里取出一張銀行卡,毫不猶豫地遞了過去,然后她就想抱過自己的孩子。鷹鉤鼻子一把搶過卡,卻又用匕首擋住了媽媽,說:“把密碼寫在紙上。”
這時,我走了上去,對那位媽媽說:“不要寫給他。”然后又轉身對那鷹鉤鼻子說:“把匕首乖乖給我放地上。”
他突然進身匕首對著我胸部刺來,我側身避開刀鋒,右肘格其臂,順勢就是一個翻背錘砸在他面門上。鷹鉤鼻子應聲倒地。
呵呵,剛才公園偷學的形意拳的招數蠻管用。
光頭還沒反應過來,我又用了一招鎖喉降服了他。
我一手拎了一個壞蛋去了警察局,
這引起了轟動,惹得街上許多人觀看、叫好。
不知哪位網絡記者怎么知道了這事情,他一路追到警察局對我進行了采訪。這一天的經歷,讓我感慨多多。于是我借題發揮談了作為機器人學習、休息以及情感方面的需求,希望 人類社會消除歧視,給機器人創造機會。同時我也表述了對人類社會過于依賴機器人的擔憂,并說:“但愿這只是杞人之憂。”
匆匆返家。家里的尷尬再次印證了我的擔憂。女主人燒了夾生飯,烀的一大鍋菜味同嚼蠟(男主人語);男主人倒車撞到了別人車輛,修車費花了一大筆;因為沒有我的迎接,小主人放學迷了路。
(5)
一切恢復了正常。
周而復始。
每天我高效地處理家里一切事務:衛生、采買、廚炊,園藝,還得駕車接送這一家人。男女主人上下班,小主人則在學校讀書。
我忙得不可開交。
充實,但也有幾分無奈。
生活,似乎太單調了。
希望是有的,那就是明年的機器人節。
這天,我為主人去取郵箱里當天的晚報。
拿出報紙,掃了一眼。我看到頭版有一標題為《幾經反復,《機器人工作法》正式頒布,《市民勞動補充規定》也因此而生》的長篇報道。
我的眼球被牢牢吸引住了。
這篇報道里有市長在接受采訪時說的話,他說這個法案的提議是因為看到網上一段視頻。那段視頻讓他深深震撼,人類離開機器人會怎么樣?!他還說那個機器人節造成的混亂給他和同事們印象深刻,并因此展開了反思和討論。
是的,他說的就是我在機器人節接受采訪的那個視頻。
我很快看完了全文,并注意到了機器人每周有一天休息的條文,而市民則必周必須有一至兩天勞動,訓練他們的生存能力。
早就應該怎樣做了。我有些興奮地想。
“卡米,你在干什么?”主人探頭看我。
“看報呢!我馬上就來了。”我應了一聲,拿著報紙匆匆走回屋。此刻我心中充滿了難以言表的喜悅,以后每周都可以休息一天啦,有大把的時間能自由處置了。逛公園散步,去圖書館“充電”,當然,還有和弟弟見面!
對了,我得和卡多聯系,把這一好消息盡快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