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

上個世紀90年代，電燈就是一般的白熾燈泡，沒有現在那么多品種，光線也沒這么強。

晚飯過后，臥室里，我們姐弟照著一盞不足60W的白熾燈，圍著一張桌子，開始寫作業。三姐弟擠一張桌子自然有些吵鬧。有一次，弟弟妹妹為了擠位置又吵了起來。我火來了，干脆不做作業，先爬到自己的小床上睡去了。睡到凌晨三點多，我才開始起床做作業。夜深人靜，睡飽了的我格外精神，作業做得又快又好。從那以后，我便和妹妹弟弟他們兩個“井水不犯河水”，把每晚的寫作業時間改為第二天凌晨三點多。

冬夜的凌晨，做完作業，我穿著外婆從深圳娘家帶回來的那件藍色的長棉襖，伴著弟弟妹妹輕微的鼾聲，輕聲背難懂的古文、拗口的英語。我也牢記老師教我們的“要保護好視力”的勸誡。時間久了，我便站在窗前眺望遠方。有時會看到遙遠的天空中那朦朧的星星，有時會聽到墻角四周極細小的不知名的小蟲聲。那一刻，靜夜里，眾人皆睡我獨醒，我不禁涌起一種“今夜獨屬于我”的自豪與霸氣。那種美好的感覺，現在回想起來還清晰如昨。

當然，也有做著煩躁的時候。我是典型的文科生，古文、英文都難不倒我。讓我煩躁的必定是那該死的數學。有一次，一道數學題難倒了我，連續寫了六張草稿，解題的方法我還是連風都沒摸到。我火來了，只差沒把書丟掉，我來到窗前，突然，我發現，遠遠的馬路對面，大舅舅家門前的燈居然亮著。馬路上停著一臺拖拉機，有幾個人在那里卸水泥。我想都不用想，那里面一定有父親！自從我讀小學三年級那年秋天，母親的腿腳受傷后，全家五張嘴就靠父親一個人。父親白天給別人家做木工，空余時間幫大舅舅的車隊卸水泥。那夜是凌晨到的貨，父親就一直沒睡。那夜的溫度異常地低，室內的我雖然穿著大棉襖，但依舊感覺寒意侵人。在室外的父親，該又受著怎樣的煎熬？一股莫名的力量推著我又重新回到桌前，靜下心來做題。又過了一陣，我終于把那道數學題給拿下了。我剛收拾完書包，屋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我知道，是父親回來了！我連忙去客廳，剛拉開門閂，父親就沖了進來。奇怪的是，父親的頭頂冒著熱氣，額頭上閃著著密密麻麻的汗珠，身子卻不停地打哆嗦。父親坐到客廳的火爐邊，烤著火，才漸漸地不抖了。我好奇地問：“爸爸，剛才你到底是冷還是熱哦？”父親笑著說：“傻孩子，在外面卸水泥的時候，不停地做事，來回地跑動，當然很熱，熱得連里面的衣服全都汗濕了。回來的路上，冷風一吹，肯定又冷得不得了。孩子，你要認真學習，以后千萬別像爸爸這樣辛苦！唉，我以前是家里窮，沒條件讀書。你只要認真學習，爸爸砸鍋賣鐵都會支持你……”沒想到，平日里，一天都難得說兩句話的父親會對我說那么多。有些話，我似懂非懂，但我依舊虔誠地聽著，不停地點頭。

從那以后，我學習更加刻苦了。第二個學期，我由“僅僅語數外三科及格”的差生榮升為班級的第二名，然后是全年級第二名，全年級總分第一名……

那些冬夜，有刻骨的寒風，有微弱的星星，有昏暗的燈光。現在回想起來，有心酸，也有快樂。

責任編輯：子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