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跨越70年的承諾書

李宗芬今年92歲，現居北京。子女們的細心照料讓她的晚年滿足平靜，但她的思緒總不經意地飄回冀中大地，停留在1945年5月的那個早上。

河北衡水深州東安莊村90歲的老人趙響，已是五世同堂。她手里拿著一張照片，對如今已經70歲的女兒說：“這是俺宗芬大姐，俺姐姐對俺可好了。70年了，她沒忘了我，我也沒忘了她。”

說起70年前的那段往事，李宗芬說，那是一場生死離別，她永遠無法忘記。

70年前，趙響的丈夫以死換生，用生命保全包括李宗芬在內的全村十幾名黨員

1945年5月13日，天剛蒙蒙亮，日偽軍突然包圍了東安莊村，搜捕一個叫程模的人。

“當時程模表面上是日偽聯絡員，實際上已于1940年加入中國共產黨，主要工作是為抗日武裝收集提供重要情報。”李宗芬72歲的大女兒高建喆說。

早一步得知消息的村民郭秋長趕緊找到程模，對他說：“今天情況不對，日本鬼子找你兇多吉少，趕緊跑吧。”程模考慮了一會兒說：“不能跑，我去說說，擋擋他們。”他臨走前看了看年方20歲并即將生產的妻子趙響，旋即踏出了家門。

等來到村十字路口，程模發現，由于日軍來得突然，村小學教員、中共區婦救會主任李宗芬，抗日村長高星五，村黨支部書記康炳章以及十幾名村共產黨員，都沒來得及躲避就被趕到大街上。其中李宗芬的懷中還抱著不滿兩歲的女兒高建喆。

日軍見到程模，二話不說將他綁在樹上。帶隊的日軍官通過偽軍翻譯告訴程模，只要指出人群中誰是共產黨，就可以保住性命。

“母親后來時常給我講述這段歷史，黨員也是人，當時手無寸鐵，說毫不畏懼那是不可能的。程模一旦開口，全村的黨組織很可能保不住了，因此所有人都特別緊張。母親說她當時一想到我也可能沒命，恨不能將我按進懷里。”高建喆說。

然而，程模停頓了一會兒后說：“他們都不是。”話音剛落，日軍帶來的兩只狼狗就撲上來，從程模的腿上撕下了幾塊血肉，疼得他憤怒地咬著牙。在接下來的拷問中，程模又被刺了兩刀，他表情十分痛苦但始終沉默不語。最后，日本人惱怒之下用刺刀挑開程模的腹部，頓時鮮血噴濺了一地，腸子破腹而出，慘不忍睹的場面讓村民掩面而泣。

幾番折騰后，一無所獲的日本人走了。村民們懷著悲憤的心情安葬了程模。

一諾千金，村民按手印照顧烈士家屬，區婦救會主任和烈士遺孀結為干姐妹

程模犧牲兩天后的1945年5月15日，東安莊黨支部召集部分村民開會，商量對程模遺孀趙響的撫恤問題。當時的趙響剛滿20歲，年紀輕輕就失去了丈夫，又即將臨產，村民無不痛心。會議最終商定，今后不論誰當村長，村里必須每月供給趙響60斤小米，直至趙響終年，并立下字據，到會的64人一一按了手印。4天后，程模的遺腹女出生，取名程蘭義。

如今，趙響老人依然保存著這張字據，盡管毀損嚴重，但上面的字跡和指印依然可見。字據上寫道：“立字據人東安莊全村人，因程喜昌（程模）為村犧牲狀極可憫，家有孤寡不忍坐視，經全村表決每月供給小米六十斤，無論村長移于何人應按照今日之字據，一切照舊絕不辭勞，至其妻不在為限，空口無憑立字據為證。”

程蘭義出生后不久，身為當時區婦救會主任的李宗芬憐惜烈士遺孀趙響，更愛惜這個小小的生命。她和小自己兩歲的趙響結為干姐妹，不時在生活上予以照顧。趙響響應區、村婦救會號召，為八路軍、區小隊納鞋底做軍鞋，積極參加抗日活動。

戰爭年代，人命如螻蟻，但東安莊村60斤小米的承諾，不僅是對遺孤的憐惜，也飽含著對民族氣節的崇拜。趙響帶著唯一的女兒，在村民幫扶下堅強生活。程蘭義告訴記者，過去常常有人勸母親改嫁，但母親總是對別人說：“我雖然苦，但丈夫死得這么有名望，我不能讓他失了門戶。”

上個世紀50年代，東安莊實行農業合作化之后，糧食全部歸公，生產隊依舊遵守字據，每年給趙響補助100個工分；她的女兒程蘭義上學，每月領取助學金。1982年，村支書程玉坤向縣委縣政府申請，國家民政部為程模補發了革命烈士證書。現在，趙響每月能領取650元的補助金。

如今，程家已經是一個擁有17口人的大家庭，沒見過父親一眼的程蘭義今年剛好70歲，兒孫滿堂，有的孫輩還考上了大學。“我現在腿腳不太方便了，但是在母親面前我覺得自己還是孩子。現在我老伴也去世了，我又和母親生活在一起，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唯一不同的就是孩子們經常過來，這個家太熱鬧了。”程蘭義說。

不忘歷史，70年綿延情深義重

1948年，李宗芬去天津參軍。從此，她和趙響再也沒有見過面。

李宗芬的女兒高建喆說，父母退休后，一直難以忘記曾經在河北深州參加抗日武裝的革命歲月，尤其對烈士程模始終無法忘懷。母親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一個農民，受黨的教育就幾年的時間，但在關鍵的時刻卻沒有出賣同志，這種精神太可貴、太不容易了！”

2009年清明節前夕，李宗芬夫婦讓4個子女回到河北衡水深州東安莊村，看望程模的遺孀趙響和他們的女兒程蘭義，并在東安莊村的公墓墓地給程模立了一塊石碑，碑文詳細地介紹了程模的英雄事跡。

2009年清明節，李宗芬的4個子女同程模的女兒程蘭義、侄子程玉昆，以及東安莊村黨支部書記康明月、村委會主任程海濤，和部分村民一起舉行了悼念程模烈士的儀式。從這一年開始，李宗芬夫婦每年清明節前，都讓女兒高建喆給她在老家的堂弟寄去200元錢，請他代為程模烈士掃墓。

多年來，趙響和李宗芬兩位老姐妹雖然再無緣見面，但彼此始終掛念著對方。年事已高，路途遙遠，二人能夠看到的只有各自手中的照片，摩挲至泛白，將苦難的過去永遠深埋于記憶深處。

許震宏摘自《百姓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