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父親的墳塋靜默無語

夜色掩映，我和小弟、外甥終于爬到了父親的墓地前。在蒼茫的暮色里，父親的墳塋猶如一只臥虎，匍匐在半山腰的一個小土坪里，靜默無語，俯瞰著腳下的大渡河，也端倪著我們?nèi)恕?/p>

鄉(xiāng)人素有臘月掃墓習俗，而過了明日小年，就是臘月二十四，就立春了，按照鄉(xiāng)俗就不能掃墓了，只有等到清明。雖然今天中午，母親就來電話說已經(jīng)給父親把碑立好，并按照習俗掃了墓，叫我工作忙就不來了，等清明放假再去。的確不巧的是，今年春節(jié)放假將昨天、今天兩個休息日都調(diào)整到春節(jié)假期里，為此要補假上班。

父親是在我蹣跚學步之時，因病早逝的，當時父親也是老干部，原本是有條件到省城就診的，可父親勤儉一生的習慣卻在此時延誤了他的診治良機。據(jù)母親說，父親入住縣醫(yī)院后不到3個月就病情加重，并丟下母親和六個子女撒手而去。當時，小弟尚在襁褓之中。對父親的記憶，更多的是從母親口里講出來的。懂事后，我翻看父親當年隨軍進藏時留下的老相片，才將對父親的現(xiàn)象殘缺的串聯(lián)起來。

暮色中，父親墓碑上的銘文難以辨認，我在父親的墓碑前磕了三個頭，圍著墳塋轉(zhuǎn)了三圈。我叫小弟拿了支煙，我點燃，放在墓碑前用來燒紙的石砌池里，燃燒的煙頭在暮色里格外醒目，也點燃了我對父親緬懷的思緒。

父親屬馬，湖北江陵人，在日軍入侵時，只有10來歲左右，隨其父逃難出來。據(jù)母親回憶，由于年幼，連父親都只記得家里只有破草房兩間。逃難途中，我的爺爺病餓交加倒下。父親的一生，可說歷經(jīng)坎坷，正如碑銘提及“其鄉(xiāng)湖北江陵人，世隸耕為業(yè)。年少避日寇侵華隨父出走，為天下憫然而從軍，解放康藏隨大軍入康，轉(zhuǎn)業(yè)瀘定，先后在瀘定縣一區(qū)、縣整風辦、冷磧糧站、德威電站工作。”父親歷經(jīng)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隨軍進入甘孜，從分區(qū)到地方工作，又歷經(jīng)建國初期、文革動亂，改革開放之際，卻英年早逝。

父親原本按照組織安排，葬在白日壩，前幾年，修建瀘定電站，又將墳塋遷到鄉(xiāng)里的山坡上，緣于父親的遺訓，簡單砌了個墳堆，連墓碑都沒有。去年清明，按照母親給父親立碑的要求，我為父親撰寫了碑銘，

母親經(jīng)常說，父親要抽煙，但緣于節(jié)儉，他抽的都是葉子煙。我現(xiàn)在都不抽煙，還是源于懵懂之際，偷抽父親葉子煙而醉煙所賜之福。據(jù)母親講，70年代，父親的工資就可以拿到80多元，在當時是高工資了，但艱苦歲月里養(yǎng)成的習慣，讓父親十分節(jié)儉。每每講到這里，母親總該喟嘆，就是這個節(jié)儉的習慣，加上不愿給國家添麻煩的想法，導致父親病情惡化。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5時過，下了班我直奔客運車集散地。臨近年關(guān)，返家的人特別多，等了1個多小時才搭上到姑咱鎮(zhèn)的客運車，沿著蜿蜒而下的二康路一路疾馳大約35分鐘，到了河口，小弟早已開著三姐的車在那里等著了。原本家人要開車來接我，我說搭客運車方便，且明天還要上班，晚上返康還需他們開車送，他們才作罷。

記憶深處，父親十分愛我們，我記得自己看的第一本啟蒙書就是父親買的，讓我咿呀學語時看的，那是一本窄長開本的識字圖書，第一頁印的就是一輛火車機頭，下面是“火車”的拼音和漢字。還有一次，就是我很小很小，嚷著跟三姐她們?nèi)ゴ蜇i草，結(jié)果自己不小心踩空了腳，從大渡河邊一個近30米的陡坡上滾下去，好在自己背著背篼，加之陡坡上長滿了荊棘，在背篼的緩沖和荊棘的牽掛下，自己滾到大渡河邊的沙灘上離岸邊都有10多米遠，萬幸的是，一個擱淺在沙灘上的碩大河木攔住了我，才避免了滾入滔滔河水中的悲劇。自己也被荊棘和滾摔弄得面目全非，連哭帶嚎回到家里，父親和母親正在吃飯，父親忙給我涂抹碘酒的場景至今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深處。

母親講，父親在家里十分有威信，我上面的三個姐姐和一個哥哥都十分怕父親。母親最愛講的是父親的人品，忠厚老實、為人厚道、剛正不阿，甚至在文革中，父親都不曾放棄為人的原則。

夜色愈加深沉，站在墳塋前，抬眼望望四圍，對岸原本被大渡河隔斷的嵐安山乘著夜色，與我腳下的這列山仿佛要合圍起來，大渡河因為攔壩建大電站，也成了一個人工的大海子，黛黑的山脈猶如一群偉岸的漢子屹立在海子的四圍，在思考著什么。

身旁，父親的墳塋仍然靜默無語，這讓我想起了魯迅的雜文集《墳》，“造成一座小小的新墳，一面是埋藏，一面是留戀”。誠如這句話，人緣于土地，歸于土地，在埋藏軀體之后，留下的就是無限的思戀。屈原在《九章·哀郢》中的一句話讓我思接千古，登大墳以遠望兮。

其實一個人就是一本書，記錄著一段時空，講述著一段故事。在父親的墳塋前，我用內(nèi)心與父親對話，正如碑銘結(jié)尾：“吾至愛汝，嗟夫！所未盡者，尚有萬千，不能竟書而欲擱筆，故予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為之記，汝居九泉之下遙必聞吾言聲。”雖然此墳非屈原和魯迅文中之墳，但我要告訴父親的是，伴隨著歷史前進的步伐，他們那一輩所經(jīng)歷的苦難將一去不復(fù)返，為列強欺辱，為動亂逃難，為病痛遺憾等在現(xiàn)今已不再存在，時人的許多夢想在現(xiàn)今已變成了現(xiàn)實。

夜風微拂，山腳下有兩輛歸家的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盤旋而上，車燈沿著山路四處掃射，想必是居住在黃草坪或者回馬坪的村民返家了，溫暖的家正在等著他們。

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