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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來到我們小村的時候,正是夕陽西下時分。
村西邊楝樹林梢的夕陽像醉酒的畫師,打翻了手中的調色盤,一切都浸潤在豐盛的色澤里,一切都涂上了濃濃的油彩。
三奶奶精心侍弄的梔子花,也湊熱鬧似的開得沸沸揚揚,濃郁的香氣在小村上空彌漫著。
如同一枚石子投進清澈的池塘,頓時激起圈圈漣漪,秋月給寧靜的小村帶來了活潑的生機,給我們這些鄉下伢子帶來了鮮有的新奇。
秋月是從很遠很遠的城里來的。三奶奶和三爺是她的外婆和外公。三爺的臉上長滿了麻子,村里人都叫他三麻子。他聽著,總是嘿嘿地笑著,樂呵呵地應著。一到寒冬臘月,三爺就一手拎著銅鑼,一手持著棒槌,哐哐哐地打更。
三奶奶的頭上盤著很好看的倭螺髻,插著一枚銀簪子,走起路來,簪子頂端的穗兒一晃一晃的,讓人看了很舒心。
三奶奶叫秋月喊人,秋月就逐個地喊,聲音細細的、脆脆的,如秋夜的蟲鳴拂過心尖,不像我們滿口的土話。她梳著一對麻花辮,辮梢上扎著紅綢子蝴蝶結。臉兒姣小,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如草屋后的清水塘。一笑起來,兩腮就現出一對豌豆大的酒窩,像雨后的牛蹄印。
打從第一次見到秋月,我就愛看她那雙汪著水的眼睛和那對迷人的小酒窩,愛聞她身上彌漫著的蘆葦水草般的清香。
一天下午,我和根寶、忠華、豁嘴、二旺在我家院子里打六磚,玩累了,我就捧出家中的小人書讓他們看。我們伏在院中的破桑木桌上,嘩啦嘩啦地翻著卷起邊兒的小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