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到飛飛藍了。”
聽到費亞開口說話,費太太滿心歡喜,可一尋味,她臉色凝重了。
“什么?你……你看見飛飛藍了?”
費亞不做聲。
“別胡說!怎么會,不會的……”
費亞“啞巴”很長時間了。
有段日子,費太太和費先生鬧得特別兇,費亞每天要聽上十幾遍“你要跟爸爸,還是媽媽”,他夾在兩個大人中間,求他們不要吵架,求他們和好,常常哭著哭著,淚還沒干呢,便睡著了。
突然有一天,費亞不哭了,一股冰涼的氣息滑入他的心窩,那時起,即使家里鬧翻天,他也能安安靜靜,像個局外人。
漸漸,除了吃東西,他的嘴牢牢關上,拒絕說話。
等費太太和費先生留意費亞,遲了,無論怎么逗他,他都一臉茫然。
費亞不哭了,而費太太和費先生再也沒心思吵架,他們忙著給費亞做好吃的,買好玩的,帶他到不同地方……
可是,費亞不見好轉,還說看見飛飛藍了。
傳說中,一個孩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太久,慢慢的,他便會見到飛飛藍。
飛飛藍是一群穿著藍色靴子,戴著藍色帽子和手套的精靈,他們生活在另外一個空間,常人無法看見,他們永葆少年模樣,不會老去。
像費太太和費先生這種順利長大的成人,壓根兒沒見過,以為只是傳說。
醫生安慰他們,飛飛藍不過是幻覺,好好配合治療,費亞會好起來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情況沒有好轉,單看費亞的雙眼,費太太就揪心不已,它們不再閃閃有神,取而代之的,是空洞、迷茫。
費亞第一次見到飛飛藍,是在一個深夜。
城市的夜空不是純粹的黑,受燈光污染,渾濁,泛著暗啞的酒紅色,不見星光。
費亞木木立在窗前,突然,遠處一道藍光閃過,攫住他的眼球。
豆大的光點,在屋頂上彈跳。
光由遠而近,費亞睜圓了眼睛。
近了,近了,是個不大清晰的人影!他身上的靴子、帽子和手套瑩瑩散發光。
“飛飛藍!”認出那一刻,費亞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噢!飛飛藍,無拘無束的精靈,自由穿梭在城市的每個角落,孜孜不倦地尋找寶物。
打這天起,每天夜里費亞總會看到飛飛藍。
有時他們遠在天邊,有時近在眼前,就在對面陽臺上蹦來跳去;有時是孤零零的一個,有時一下出來好幾個,但他們似乎完全沉醉在忙亂中,忘了交流。
像風兒一樣飄逸,像鳥兒一樣隨性,無憂無慮,多愜意啊!
看他們躍起,飛啊,飄啊,費亞干澀的心滋滋冒出渴望,多想有朝一日,像飛飛藍一樣自由自在。
有天晚上,飛飛藍從窗臺一閃而過,費亞連忙從床上躍起,朝陽臺奔去。
果然在那!
費亞小心翼翼走到落地玻璃窗前,貼著玻璃朝外看。
飛飛藍忙著搗弄花盆,似乎沒覺察有人,他把手伸進盆里,掏呀掏,如同探水一般自如,奇怪的是,泥土和植物絲毫不受影響。
幽幽的藍光如夢似幻,費亞的思緒飄回那年夏天,一家人來到海邊,海浪很溫柔,輕輕拍著他的雙腳。
飛飛藍翻遍所有花盆,沒找到東西,正要離去,突然,他猛地轉身,直直和費亞打了個照面,才掉頭飛走了。
多么蒼白的一張臉,目露寒光,如刀鋒一般冷。
費亞打了一個寒噤,隔著玻璃,他也能感到逼人的寒氣,這么冷酷的一張臉他從沒見過。
有一天,費太太到房里叫費亞起床,她赫然發現地板上多了一雙靴子,藍色的。
“哪來的?”費太太小聲嘟囔,頓了頓,她瘋了似的抓起靴子沖出家門,一口氣跑到數百米外的垃圾站,避瘟疫那樣拋了靴子。
費太太終于相信費亞見過飛飛藍,和傳說如出一轍,一個孩子陷入自閉,孤獨久了,他會收到飛飛藍的禮物——藍靴子,穿上它們,進入另一個世界。
費太太和費先生惶惶不可終日,他們一天二十四小時守著費亞,害怕他被奪走。
過了些日子,費太太在收拾費亞房間時,發出恐怖的尖叫。
費先生立馬沖進房里,只見費太太木頭一樣愣在床邊,口咬著手指。
床頭擺著一頂帽子和一對手套,藍色,很漂亮。
“來了,又來了,怎么辦,怎么辦……”
費先生緊緊抱住瑟瑟發抖的費太太,相對而泣,他們心中有一千個懊悔,懊悔過去的自私,疏忽了孩子。
費亞的世界已經聽不見他們的哭聲,越向往另一個世界,他越沉默,像乘風高飛的風箏,他就要掙斷線了。
處理掉帽子和手套后,費先生安慰費太太,“親愛的,不怕,那些東西不會再煩我們了。”
“謝天謝地!”費太太苦澀地笑了笑。
可就在當天晚上,費亞從夢中驚醒,他揉了揉眼睛,房里裝滿了溫柔的藍光,他驚喜發現,身旁擺著發光的靴子、帽和手套。
這是飛飛藍的裝束,費亞胸膛激烈地敲起了響鼓,穿上它們,他就是飛飛藍了!
他躡手躡腳,生怕吵醒趴在一邊睡著了的媽媽。
靴子有點大,他試著跳兩下,彈力十足,腳底像裝了彈簧。
為了不吵醒爸爸媽媽,費亞偷偷溜到樓下,門衛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他輕而易舉逃出大門,來到路上。
路燈灑下一片昏黃,照著空蕩蕩的周遭。
費亞愜意地蹦了幾下,靴子越發緊了,他躍起的高度,一次比一次高。
這時,連蹦帶跳過來一個飛飛藍。
“嗨!”費亞興奮打招呼。
飛飛藍冷冷的,沒事一樣從他身邊飄過,一躍不見了。
費亞撇撇嘴,心想,總會遇到友善的飛飛藍吧。
這天晚上,他遇見了六個飛飛藍,他們一律態度冰冷,不發一聲,只管馬不停蹄趕路。
沒想到飛飛藍的世界如此冷漠,費亞感到失望。
不過,第二天晚上,費亞還是忍不住拿出藏好的裝束穿上,靴子變得合腳,而且連蹦幾下后,就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了。
經過大門時,門衛猛然抬起頭來,唬了費亞一跳,然而他什么也沒看見。
在常人眼里,飛飛藍形同空氣。
張開雙臂,從地面躍上樓頂,從這個陽臺蹦到那個陽臺,靴子完全和費亞的心連在一起,他想到哪兒就到哪兒。
飛呀飛,像鳥兒一樣輕盈,飛呀飛,變成一道藍色閃電。
費亞雖然沉浸在喜悅中,心里卻有很多一團,他不明白,為什么飛飛藍都這么冷漠?他們是啞巴嗎?他們在找什么?
他硬著頭皮跟隨著一個飛飛藍,整晚到處流轉。
從一個地方到一個地方,只要花盆里有泥土和植物,飛飛藍都不放過。
然而,高高低低,遠遠近近,找了幾十處地方,什么也沒找到。
一連幾個晚上,那些飛飛藍一無所獲,可是,他們沒有哪怕一絲的氣餒。
費亞越發好奇,到底是什么寶物,有怎樣的魔力,才能讓他們不知疲倦地找下去。
終于有天晚上,一個幸運的飛飛藍找到了,那是一顆葡萄大小珠子樣兒的果子,半透明,綠色,幽幽發光。
“找到啦,找到啦!”費亞手舞足蹈,可那個飛飛藍依然一臉淡漠,把東西放進口袋,又開始了新的尋找。
費亞懵了,他更不懂飛飛藍了,千辛萬苦找到東西,沒有慶祝,至少要笑一笑啊。
有天夜里,月亮大又圓。
飛飛藍不再流連陽臺,他們輕飄飄的,仿佛有股魔力牽引著,朝一個方向飛去。
目的地是城里最老的一棵大樹。
這里費亞來過,一棵樹便是一座小森林。
場面十分壯觀,飛飛藍從四面八方趕來,一個緊挨一個,密密麻麻站滿了樹冠。
可就算是面對面,他們也神情麻木,無動于衷。
一點聲音也沒有!一切靜得令人發怵,這是費亞見過的最糟糕的聚會。
他失望透頂,正要離開,突然,飛飛藍觸電似的,刷刷抬頭仰望月亮。
接著,每個飛飛藍從口袋掏出綠果子扔進嘴里。
嘩啦一下,整棵樹如同炸開的油鍋,飛飛藍紛紛打開話匣子,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來。
他們太興奮了,每個人異常激動,大聲大聲說話,像在吵架。
他們眉飛色舞,表情夸張。
費亞不敢相信,冷漠的飛飛藍可以這樣。
“你一定是新來的。”一個飛飛藍熱情拉住費亞說話。
他接著說:“你很快要變成真正的飛飛藍了。”
費亞疑惑地問:“為什么?”
“瞧!你的腳和靴子馬上要永遠連在一起,不會分開了。”
說著說著,突然,嗡的一下,他不做聲了。
所有飛飛藍停止吵鬧,世界如一潭死水。
看看他們的臉,依舊冷若冰霜。
費亞正納悶呢,飛飛藍又掏出綠果子放入口中,世界轟然熱鬧起來。
一剎那間,費亞明白了,之所以飛飛藍苦苦尋找綠果子,為的是這樣的聚會,離開綠果子,他們根本無法說話,更無法做出表情。
原來,一切是為了交流!看似自由自在的飛飛藍,一點兒也不瀟灑。
這一晚,一陣吵鬧,一陣安靜,反復交替。
有飛飛藍告訴費亞,他們會在下一個月圓之夜再度聚首,漫長的日子里,他們將在默默尋找綠果子中度過。
吃完綠果子的飛飛藍會率先離開,剩下的繼續熱火聊天,直至綠果子耗光。
沒有等到所有飛飛藍散去,費亞便回家了。
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房間,瞥了一眼趴在床頭熟睡的媽媽,坐下脫靴子,靴子緊緊裹住腳,似乎要跟肉連在一塊了,他咬牙忍著痛,脫下……
從黑夜到白天,費亞沉沉入睡。
費太太和費先生一直守在他身邊,默默祈禱。
第三天早上,費亞睜開眼,望著爸爸媽媽,淺淺笑了笑,“我很累,不過現在好多了。”
費太太和費先生的淚水刷刷往下墜,終于,費亞愿意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