镈是大鐘還是小鐘

[摘要]不少人根據古代“镈如鐘而大”的說法認為“镈為大鐘”，但北宋陳旸在其《樂書》中明確指出镈應為“小鐘”且為“編懸”。從目前出土的镈鐘實物來看，镈的形制大小不一，有特懸、編懸兩種存在方式。本文即結合文獻記載和已有研究成果，針對“镈是大鐘還是小鐘？”這一問題做簡要分析。

[關鍵詞]

镈；大鐘；小鐘；陳旸；《樂書》

中圖分類號：J639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7-2233（2016）11-0075-03

镈，又稱“镈鐘”，古代鐘類樂器的一種。不少古人認為“镈為大鐘”，如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就釋“镈”為“大鐘，淳于之屬”[1]。今人亦多認為镈為“大鐘”。如，方建軍先生曾說“西周的編镈是一種大型的鐘體樂器，其發音低沉渾厚，余音悠長”[2]。馬承源先生在《中國青銅器》一書中指出：“大型單個打擊樂器……镈如大鐘，是用以指揮樂隊的節奏性樂器。”[3]甚至有些工具書也明確釋“镈”為“大鐘”[4]。但是從目前出土的銅镈實物來看，镈的形制大小不一，并不固定。故對于“镈是大鐘”的說法，筆者并不十分認同。

有關“镈”的記載，主要見于《周禮》《儀禮》《國語》《左傳》等先秦文獻中，現列舉如下：

《周禮·春官宗伯第三》：镈師，中士二人，下士四人，府二人，史二人，胥二人，徒二十人。

《儀禮·大射第七》：樂人宿縣于阼階東，笙磬西面，其南笙鐘，其南鑮，皆南陳。建鼓在阼階西，南鼓；應鼙在東，南鼓。西階之西頌磬，東面，其南鐘，其南鑮，皆南陳。一建鼓在其南，東鼓；朔鼙在其北。一建鼓在西階之東，南面，簜在建鼓之間，鼗倚于頌磬西紘。

《國語·周語下》：細鈞有鐘無镈，昭其大也；大鈞有镈無鐘，甚大無镈，鳴其細也。《國語·晉語七》：鄭伯嘉來納女、工、妾三十人，女樂二八，歌鐘二肆及寶镈，輅車十五乘。

《左傳·襄公十年至十二年》：鄭人賂晉侯以師悝、師觸、師蠲，廣車、軘車淳十五乘，甲兵備，凡兵車百乘，歌鐘二肆，及其镈、磬，女樂二八。

從后人對這些先秦文獻的注疏中，我們可以了解到古人對“镈”的不同認識。如，東漢鄭玄注《周禮》《儀禮》曰：“镈如鐘而大。镈，音博。”[5]“鑮如鐘而大，奏樂以鼓鑮為節。”[6]后世“镈為大鐘”的說法多由此而來。唐代的賈公彥在疏《周禮》《儀禮》時則提出了自己的觀點，認為鄭玄所注“如鐘而大”的镈，是特懸之镈而非編懸之镈

“‘如鐘而大’者，以其形如鐘而大，獨在一虡。”（《十三經注疏·周禮注疏》第442頁）“‘镈如鐘而大’者，《特牲》注亦云：‘镈如鐘而大。’并據《國語》而注之。以言镈形如鐘而復大，以大，故特一縣，不編之也。”（《十三經注疏·儀禮注疏》第301頁）。唐代孔穎達亦持同樣的觀點，認為特懸之镈是大鐘：“镈是大鐘，磬是大磬，皆特懸之，非編縣也。據鄭玄《禮圖》如此也。”[7]但三國時的韋昭則認為镈為“小鐘”，其注《國語》曰：“鐘，大鐘；镈，小鐘也。”[8]

此外，郭璞、邢昺等人在對《爾雅》進行注疏時，認為“镈”即“鏞”，是大鐘。此說被沈約編撰的《宋書》所引。《爾雅·釋樂第七》：“大鐘謂之鏞，其中謂之剽，小者謂之棧。”注：“《書》曰：‘笙鏞以間。’亦名鑮。音博。……鑮，音博，《字林》云匹各反，又音薄。《字書》云大鐘也。”疏：“此別鐘大小之名也……《釋名》曰：‘鐘，空也，內空受氣多。’其大者名鏞。李巡曰：‘大鐘，音聲大。鏞，大也。’孫炎曰：‘鏞，深長之聲，又名鑮。’《大射禮》云：‘樂人宿縣于阼階東，笙磬西面，其南笙鐘，其南鑮。’鄭云：‘鑮如鐘而大。’是也。”[9]《宋書卷十九·志第九·樂一》：“鐘者，《世本》云：‘黃帝工人垂所造。’《爾雅》云大鐘曰鏞，《書》曰‘笙鏞以間’是也。……镈如鐘而大。史臣案：前代有大鐘，若周之無射，非一，皆謂之鐘；鎛之言，近代無聞焉。”[10]

那么镈究竟是“大鐘”還是“小鐘”？對于這個問題，北宋陳旸在其《樂書》中表述了自己的見解。

陳旸《樂書》是我國現存歷史上較早出現的一部音樂百科著作。全書二百卷，卷一至卷九十五為《訓義》，采摘《禮記》《周禮》《詩經》等“經書”中有關音樂的文字，逐條逐句加以解釋。卷九十六至卷二百為《樂圖論》，涉及樂律理論、樂器、聲樂、舞蹈雜技及典禮音樂等諸多內容。此書注重歷史的考證，具有很高的文獻價值，一直受到研究者的重視并廣被征引[11]。 現將《樂書》中有關镈鐘大小的記載采錄如下：

《樂書卷五十一·周禮訓義·春官·镈師》釋“镈師掌金奏之鼓”曰：“周人名官，多以小見大，故镈師掌金奏之鼓，謂之镈師，猶守廟祧謂之守祧、典同律謂之典同也。今夫細鈞有鐘無镈，昭其大也；大鈞無鐘，甚大有镈，鳴其細也。細鈞，角、徴也，必和之以大，故有鐘無镈；大鈞，宮、商也，必和之以細，故有镈，則镈，小鐘也。《晉語》《左氏》鄭伯嘉納魯之寶镈、鄭人賂晉侯歌鐘二肆及其镈，韋昭、杜預皆以為小鐘

杜預著有《春秋左氏經傳集解》，遺憾的是，筆者尚未找到原書。，言歌鐘及其镈，則镈小鐘大可知。鐘師掌金奏，則大鐘也；镈師掌金奏，則小鐘也。鄭康成曰镈如鐘而大，孫炎、郭璞釋《爾雅》‘大鐘謂之鏞’‘鏞亦名镈’，不亦失小大之辨乎？許慎曰：‘镈，淳于之屬，所以應鐘磬也。’于理或然。”

《樂書卷五十二·周禮訓義·春官·镈師》釋：“凡祭祀，鼓其金奏之樂。饗食、賓射亦如之。”曰：“古之作樂，磬常后于鐘，而鐘又大于镈……《大射禮》鐘先而镈后，則先大后小……考之序官，鐘師中士四人，下士八人，胥六人，徒六十人；镈師則中士二人，下士四人，胥二人，徒二十人而已。是鐘之為器重以大，其官屬不得不多；镈之為器輕以小，其官屬不得不少也。抑又镈者，迫也，而其字從薄，迫則其量小，薄則其舉輕，則镈為小鐘明矣。昔黃帝鑄十有二镈，加五音以詔英韶；后周亦以十二镈相生擊之，聲韻克諧，則镈，鐘之小者，蓋編縣之器，非特縣者也。先儒以之為特縣，豈誤以為大鐘耶？”

[JP3]《樂書卷六十·儀禮訓義·大射禮》釋“樂人宿縣于阼階東……鼗倚于頌磬西纮”曰：“小鐘曰镈，小鼓曰鼙。……[JP]則镈，小鐘爾。韋昭釋《國語》、杜預釋《左傳》，皆以镈為小鐘，特鄭康成曰镈如鐘而大，孫炎、許慎、沈約之徒亦以為大鐘。然《爾雅》‘大鐘謂之鏞’，不謂之镈；又《儀禮》镈從薄，與錢镈之镈同，則镈為小鐘，于理或然。”

《樂書卷七十九·尚書訓義·虞書益稷》釋“笙鏞以間，鳥獸蹌蹌”曰：“大鐘謂之鏞，以能考大功也；小者謂之镈，以其薄而小也……自虞至周，鏞大而鐘小；自周公制禮，有鐘師、镈師，則鐘大而镈小矣。故鐘師掌金奏，大鐘也；镈師掌金奏，小鐘也。《國語》曰：‘細鈞有鐘無镈，昭其大也；大鈞有镈無鐘，鳴其細也。’此其辨歟？鄭氏謂镈如鐘而大，孫炎釋《爾雅》鏞亦名镈，不亦失小大之實乎？”

《樂書卷一百九·樂圖論·雅部·八音金之屬上·鐘制》釋“鏞”曰：“臣竊嘗論之，虞夏之時，小鐘謂之鐘，大鐘謂之鏞；周之時，大鐘謂之鐘，小鐘謂之镈，則镈之為用，其實編鐘也；編鐘之用，其實歌鐘也。一器而三名之，各有攸趨爾。”此條被馬端臨《文獻通考》“樂七”所引。

《樂書卷一百九·樂圖論·雅部·八音金之屬上》釋“镈、剽、棧”曰：“……以經考之，自虞至周，鏞大而鐘小；自周公制禮，鐘大而镈小，雖有改制之名，無變大小之實也。”

《樂書卷一百三十三·樂圖論·俗部·八音金之屬上》釋“大镈”曰：“镈本小鐘，沈約等誤以為大，不考經傳之過也。”

《樂書卷一百五十五·樂圖論·雅部·歌》釋“歌鐘”曰：“昔鄭人賂晉侯歌鐘二肆及其镈，則鐘大而镈小矣。”

從上述文獻中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第一，陳旸明確認為镈為“小鐘”，鄭玄等人誤將镈釋作“大鐘”，是“不考經傳之過”。第二，陳旸所討論的镈是在周代禮樂制度下的“樂懸”中使用的，只有王與諸侯才有資格使用。《儀禮注疏》載：“又天子宮縣，四面皆有，諸侯軒縣，闕南面，面皆有鐘磬鑮，及鼓具有也。卿大夫士皆無鑮者，若有鑮，則諸侯臣半天子臣，不得具，是以闕之。”[12]陳旸《樂書》中亦有所述：“宮縣四面，軒縣三面，皆鐘、磬、镈也；判縣有鐘、磬而無镈，特縣有磬而無鐘。”

陳旸：《樂書卷一百十三·樂圖論·雅部·八音石之屬下》。第三，陳旸認為從虞夏至周代

陳旸云“從虞至周…”，似乎镈在夏代已經出現，但目前所見最早的銅镈實物是江西新干大洋洲出土的殷商特镈。故對這一問題暫且存疑，有待更多材料的出現，以備考證。，镈雖然在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名稱，但其大小沒有變化，即所謂“雖有改制之名而無大小變化之實”。第四，陳旸所謂“小鐘”的镈，是編懸的形式而非特懸。所述“镈之為用，其實編鐘也；編鐘之用，其實歌鐘也”，表明周代編镈具有良好的音樂旋律性能。這與已有的研究成果相吻合

已有研究成果表明：西周時就已出現具有固定音高、自成編列、可演奏旋律的編镈，其與鈕鐘、甬鐘、石磬等在“樂懸”中組合使用，廣泛流傳于周王室和各諸侯國的宮廷禮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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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對先秦銅镈的專題研究，馮卓慧的博士論文《商周镈研究》通過對目前已出土的436件镈鐘實物進行細致分析研究，以空間流傳為主線，基本梳理出商周時期銅镈的發展脈絡：殷商時主要以特镈的形式出現于南方湘贛流域；西周時傳到中原，融入中原文化特征，形制逐漸發生改變，音樂性能得到極大發展，隨著周公“制禮作樂”進入“樂懸”，成為“金石之樂”的重要組成部分；西周末年形制趨于成熟穩定，春秋戰國之際一度輝煌；之后走向衰落。馮文認為：陜西眉縣楊家村出土的西周中期銅镈，是南方镈傳入北方中原地區發展過程中的轉折點。其基本沿襲南方镈的形制、紋飾特點，且融入了中原文化特征；“內唇所蘊含的聲學特性體現了在镈傳入中原之初，镈的音樂性能就得到重視，被施以西周較為典型的聲學設計”[13]，音樂性能更加完善；3件成編，表明镈的音樂實用性能增強，而不只作為具有等級意義的禮器，更反映出周人將青銅樂鐘編組成列的觀念。隨后，镈隨著西周禮樂制度的推廣逐漸在各地被廣泛使用。“至春秋早期以后，镈在齊魯故地與鄭衛一帶，尤其興盛一時。這一時期的镈，已經形成較為穩定與成熟的形制。扉棱基本已全部退去，繁紐簡化為對峙的雙龍或雙虎為飾，镈體基本統一為合瓦形，枚、篆、鉦、鼓部俱已穩定成型。實用器的腔體內部多可見調音槽或音梁。”[14]成熟時期的銅镈，音樂性能更加優越；三件四件乃至多件成編，旋律表現力更加凸顯。因此，筆者認為陳旸關于“镈”的論述有一定的合理性。另外需要指出的是，編镈自西周出現后，并沒有完全取代特镈的位置，而是與特镈共存于先秦的宮廷禮樂之中，這從出土的銅镈實物即可得知。

先秦銅镈的發展經歷了一個比較復雜的歷史過程：從南方的湘贛流域到北方的中原地區，再到齊魯、楚、吳越等地方諸侯國，镈在流傳過程中不斷融合當地文化特征，形制大小并不固定；從殷商時期開始出現到春秋戰國廣泛流行，镈以特懸和編懸兩種方式存在于宮廷禮樂之中，形制大小并不統一。仇鳳琴在其《商周镈之考古學研究》一文中曾說：“從镈的體量上看，商代至春秋早期是由小變大，但從春秋中期開始趨于由大變小，且一直延續至戰國晚期。需要指出的是，春秋晚期到戰國早期曾出現了幾件特镈，這種所謂的特镈體量很大，即使在春秋早期也是未見過的。”[15]李純一先生則認為編镈“自春秋中期以后便漸趨小型化”[16]。王子初先生認為：“春秋中期前后，镈在中原地區有了較大發展。這種發展主要朝著以下兩個方面進行：一是追求形制巨大，二是追求更為完善的音樂性能。”[17]以上論述是部分學者對镈的形制大小變化趨勢的大致認識，但依然不能明確镈是“大鐘”還是“小鐘”。

結合出土的镈鐘實物、已有的研究成果和相關的文獻記載，我們或許可以對“镈是大鐘還是小鐘”這一問題進行大膽猜測：“大鐘”之镈，指的是特懸之镈，因更側重于身份地位的象征意義而追求巨大的形制

賈公彥疏《周禮》云：“‘如鐘而大’者，以其形如鐘而大，獨在一虡。”，湖北隨縣曾侯乙墓中室出土的銅镈即是例證。此镈被單獨懸掛于編鐘下層正中，通高925厘米，重1348公斤。根據鉦間銘文的記載，該镈是戰國時期（前433年）楚惠王熊章送給曾侯乙作宗彝的，為祭祀所用，政治意味與禮制意義較重。“小鐘”之镈，指的則是編懸之镈，其“樂”的層面更被側重，對樂器旋律性能的要求也就更高。因此，為適應實際音樂實踐的需要，镈的形制相對較小

陳旸撰《樂書》云：“周之時，大鐘謂之鐘，小鐘謂之镈，則镈之為用，其實編鐘也；編鐘之用，其實歌鐘也。”。山西侯馬上馬1004號墓出土的一組春秋中期偏晚的編镈即是典型的代表。該組編镈九件成編，最高317厘米，最低167厘米，雙音性能良好，作為實用器與編鐘、編磬組合同出，顯示出編镈更為優越的音樂性能。

雖然目前對于“镈是大鐘還是小鐘”這一問題，我們無法得出十分明確的結論，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歷史發展的過程中，銅镈的形制、組合方式、功用等方面是根據現實的不同需要而不斷變化的。早期的銅镈多為特镈，被作為祭祀禮器使用，其音響效果較差，音樂性能并不突出。而進入西周之后，镈開始兼具禮、樂的雙重意義，成為一種禮樂重器，但特镈、編镈各有側重。特镈的音樂性能稍顯不足，一般被用作節奏性的打擊樂器，更加側重“禮”的層面；編镈的音樂性能更加完善，故多作為旋律性的演奏樂器之用，“樂”的意義更為凸顯。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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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學勤.十三經注疏·周禮注疏[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442.

[6]李學勤.十三經注疏·儀禮注疏[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300.

[7]李學勤.十三經注疏·春秋左傳正義[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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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馮卓慧.商周镈研究[D].中國藝術研究院，2008：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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