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學那幾年,經常見不到爸爸,到是從我奶奶那里聽到一些有關爸媽的事情:他們剛結婚那會兒感情還是很好的,在媽媽去打了兩塊錢醬油之后,發現家里的存款只剩下了一張十塊錢,又氣又急的她一夜之間后背生了好多瘡。后來爸爸做了生意,飯局上喝得爛醉之后,寧愿臉朝地癡睡在臭水溝旁的馬路邊也不愿回家。送他回來的那個叔叔常常帶著一抹游離且似笑非笑的眼神瞅我媽一眼,要么是在一進門的時候,要么是在要走了低吼一聲“嫂子,我先回去了”的時候。
很長一段時間家里的氣壓和氣溫都很低,我從大垃圾桶里扒拉回來的那盆紫薇壓根兒就沒開過。
那年我上初四,那天的晚自習老師拖到十點多才下課,我像往常一樣穿過學校后門的小巷子歡快地往家走。沒了燈罩的路燈好像極困的守門狗的眼睛,耷拉著,散射著疲倦的光。地上的積雪早已被踩實,我放肆地在上面出溜著,和著干冷北風的節奏。
不知為啥,我開始漸漸感覺到周圍有一種陌生的醫院味道,我站定了。突然,一只流浪貓“哧啦”一下跳上了旁邊低矮的老樹,頭也不回地飛檐走壁去了。我呆呆地望著它離開的方向。還沒等我緩過神來,一個強有力的胳膊從我胸前猛地箍住了我,醫院的味道溶解在了液體中,撲面而來的正是浸滿了這樣液體的布,這布從我的脖子滑向了整個臉。我拼命晃動身體和臉,卻吸入了這液體,氣味勾起了我小時候在醫院所有鬼哭狼嚎的記憶,我選擇暈過去。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識的當口,聽到了塑料袋被掏出的聲音,隱約間我仿佛看到一扇厚重的大門向我緩緩打開了,對面的光很刺眼,那里沒有昏昏的路燈,沒有野貓,也沒有我熟悉的灰而長的山巒影子……
蘇醒是很突然的。頭很痛。所在的這個地方潮濕且布滿銹跡,像是廢棄工廠的流水車間,又像是郊區的破廠房,我不確定這是哪,我不敢呼救。所以,我這是被綁架還是即將被販賣?如果是販賣,應該是一群人被關在一起吧,我的身價還沒有金貴到獨占這么大一單間的地步,那就是綁架了。天吶,我這平淡無奇的人生居然還能經歷一次綁架!等等,如果是綁架的話,圖啥呢?我爸媽會帶著他們想要的東西來贖我嗎?天吶,我居然開始懷疑我的父母,我這沒良心的混球!
猛然間,我感到憋氣,我使勁抻著脖子大口吞咽潮濕且充滿鐵銹味的空氣,眼珠子也巴不得迸出來好讓我跟空氣有更大接觸面積,好像有什么細小且尖銳東西正在慢慢深入我的身體……我又一次失去了意識。
好像過了很短的時間,我被水潑醒了,起身看到,原來我的背后是有一扇鐵窗的,一抹凈澈的陽光映射在我屁股下的鐵板上,我感覺我能活。
“你爸叫什么名兒?”
一個帶著渾厚男中音的男人站在了我面前,我看不到他的臉,只見他腳上是一雙黑色尼龍布休閑鞋,腳和我哥哥差不多大,估測身高187、188的樣子。費了很大勁兒,我終于看到了他的眼睛,痞氣四溢,他可能生來就是干這行的。還不如不看。
“你跟蹤我多久了?”
“少廢話,報上你爸的名兒,待會兒在電話里跟他要五百萬現金,今晚他要是送不來或者報警了,你他媽的就得死這兒!”——到是個干脆利落的人,口音有京腔。就是這要價他媽的跟電視劇里面一模一樣。
電話里,媽媽的狀態和我想的一樣,幾近崩潰。爸爸驚異于我的鎮定:“閨女你倒是哭兩聲讓我聽聽啊…”我爸的聲音就像是嗓子里面嵌了兩個在相互摩挲的刀片,沙沙作響。他老了。
由于數額較大,爸爸跟那個男人爭取了一晚上的籌錢時間,明早十點送到小車橋橋洞第二根柱子下。我剩下的任務就是等。頭還是很痛,很沉,像秤砣一樣往下墜。但是只要還有意識我就堅持不昏不睡,怕一睡就錯過了大結局。不知何時,那塊長方形的陽光趁我不注意匆匆溜走了,于是我的屁股底下的這塊鐵板又重新變得硬、潮、濕。
那個男人走了。在他消失在我視線大概兩分鐘的時間里,我聽到了鐵鏈與鐵門碰撞的聲音——他出去了。我咽了口唾沫,心臟加速跳動,開始挪動,然而下肢已近麻木,每挪一點都很困難。一個健碩男子,兩分鐘,兩三百米應該有,我不認路且行動緩慢,逃不出去被發現應該很容易觸怒他。我又下意識往回挪。
他回來了,提著一個塑料袋子,從里面拿出一桶方便面、一瓶啤酒、一袋熟肉,拖了張鐵桌子和破椅子背對著我開始大快朵頤。我低頭,發現衣服濕的地方被滲上了細密的鐵銹渣,這渣甚至企圖鉆進我的毛孔,侵占我的血液,并常駐于細胞。面味、肉味、腳臭味,汗味、酒味、鐵銹味,還有血味,一股氣流頂上食道,我實在受不住,就地吐了起來。我想遠離穢物,可屁股下就像被釘了釘子似的怎么也挪不動,我渾身顫抖,事實上我從未如此驚慌過,我開始嚎叫,邊嚎邊吐邊掙扎,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腸子里積攢的疑問和覺得惡心的人的樣子。
“媽的”,那人將筷子往桌子上哐啷一扔,“吃飯都不讓老子清閑,給我老實帶著,老子干點活兒容易嗎?!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我還在吐,他似乎忍無可忍——解下皮帶——我害怕起來。眼睜睜地見那褐色掉皮的皮帶劃過了我瑟瑟發抖的身體,一陣火辣辣的痛從腿部蔓延至全身,又一陣火辣辣的痛從全身蔓延至雙腿……“媽的都來欺負老子,都來欺負老子……”他邊罵邊抽著,我放棄掙扎,隨著皮帶的節奏顫栗著,滾動著……
再一次醒來時,我只有腦袋和眼珠子可以動。校服料子太差勁,腿上皮開肉綻。從我的視角看,不遠的地上有很多鐵棍。恍惚間,我居然開始感激他沒有擊打我的頭部,讓我還可以思考,如果我愿意的話。他把我拎到一塊干燥的鐵板上,這間隙我看到了他的肌肉,很結實、很美。我的疼痛減輕了一些,我真心感謝他這個舉動。我癡癡地望著眼前的這個人,仿佛我是在午后陽光下見到他的,他白色的球衣和著明媚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醒來以后是在醫院的床上,爸爸睡在我身旁,我真的無法掩飾當我碰觸到他白發那一瞬間的悲慟。聽媽媽說,那個男人把我扔在小車橋上拿了錢跑了,后來被刑警堵在了高速路口,團伙作案,目前案件還在審理中。
我呆呆地望著醫院的白墻,聞著讓我難忘的味道,良久。
我還是會感到難過。雖說已經習慣了忽視別人,習慣了那種看著天空飄落下的墨藍因子落在樓間木板的雪屑上的奇妙感覺;習慣了看一眼路過車輛的車牌號以確定自己近期是否見過這輛車;也習慣了通過眼珠子的轉動和眼神的流露來判斷一個人從善與否。我習慣了去感知這些。
所謂閱歷,就是生活給你好的壞的你都要熟練接住。而我喜歡清空閱歷,因為我覺得如果我處理不好它們心態就會失衡,這很容易讓人走向極端,我討厭一切讓我走向極端的東西。因為害怕孤獨,也不是說極端與孤獨對等,在極端的懸崖邊上也會有一群人因為偏激或者各種原因而聚合。無法想象那是怎樣一個畫面:每個人或生物都為了讓人生或死而不擇手段,每個人的眼眶里都被塞進了兩個盈潤的血紅珠子。你想為他們流一些眼淚,瞬間又意識到自己已經離他們如此近了!這是地獄,而你也將成為惡魔!于是你下意識往回跑,腳下卻綿軟無力,更不知從哪條路跑起,你不得不開始嘗試,發現有的路是死循環,而有的路是通向另一間地獄的,只有那條打死你也不相信的路能讓你回到面目全非的原點。
唯有那輪換的夜色點燃起細微火苗,以炙熱騷動突破庸碌靈魂的乏味。
在感受長久落寞的沖擊和與之默默依存的過程中,我看到面容呈現的變化:眼角和唇角逐漸上揚、頜骨輪廓愈加深邃、表情喜歡僵滯。這種持續的緩慢的最終鮮明確鑿的凸現讓我不停地與自己對峙,又一次次退卻。
噢,在那之后,我爸就開始張羅著賣設備、賣廠房,重新學著回家吃飯、回家睡覺。
從小到大,我的心里一直有一個地方是空的,就是這塊空的地方給予了我一份孤獨和堅定,我仍愿為他保留這樣一個地方。
不為救贖,為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