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無論文學技巧還是思想水平都堪稱我國志怪題材小說的高峰,作者蒲松齡常用人與仙妖狐怪之間真幻相生的故事或切入時代肌理直陳其弊;或冷嘲人性之墮落沉淪;或謳歌狐怪純真的人性之美寄托理想。其中涉及婚戀題材的作品占全部的四分之一之巨,引起學者的廣泛的研究,從心理學角度探討蒲松齡的婚戀觀念和創作心理者有之,從文本層面梳理作品中女性形象,探討婚戀觀念者有之,但鮮有論者注意到作品中其實糾纏著作者對個性解放的吶喊同其基于封建倫理道德的婚戀觀念的矛盾。本文試從解讀《聊齋志異》的婚戀題材作品,探究造成這種矛盾的深層文化結構與觀念形態,為更深入探討作品的文化價值作一次討論的嘗試。
對于《聊齋志異》婚戀題材作品的研究,以往學者常常注重從追求婚戀自由的,以及反抗封建禮教的精神的角度來探討《聊齋志異》的思想文化價值,卻往往忽略了其實在一些作品中,蒲松齡往往陷入婚戀道德觀念的矛盾之中:在《胡四娘》中,胡四娘在父母操持下與程孝思結婚,程生中舉后過上富貴的生活,而這樣的婚姻生活男女雙方其實也是幸福的。蒲松齡對婚戀自由的觀念其實并不是非黑即白式的對立,在《聊齋志異》雖不乏批判封建婚姻制度的作品,而在《胡四娘》中卻表現出對這種制度的肯定與認同,我們不妨還原作者蒲松齡所處的歷史文化語境,從時代觀念的演化角度分析,可以找到造成這種矛盾的文化成因。在傳統中國,男女結婚往往是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完成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所謂“六禮”的文化儀式,事實上是兩個族氏共享社會資源締結某種類盟約,而這種婚制事實上也衍生為“士庶不婚”“良賤不婚”的門第觀念,同時也必然導致男女間私定終身這樣的逾越禮制行為受到激烈的批判,而基于族氏利益的婚姻也很難有事實上的愛情。蒲松齡生活的清代傳統的禮教規約更為嚴厲,對女性權利的剝奪也更為嚴重,身處在男權主義文化場域中的蒲松齡,事實上也很難擺脫男權文化的影響,其創作的作品中女性的婚戀幸福也常常綁縛在男性的富貴與進仕的人生成功之上,這也是胡四娘婚姻幸福的必備的物質基石。
《聊齋志異》中的一些女性雖勇于藐視封建禮教,但是她們依然是被囿于男權主義的藩籬之中,作品中的很多女性形象也往往表現出注重傳宗接代和講求婚姻名分的傳統觀念,例如《小翠》中的曉翠,為報恩選擇與傻子成婚,并設法為其留下血脈。事實上二者早已超出了純粹的愛情關系,這種婚姻也被涂抹上了濃厚的功利色彩,這種婚姻也已經質變為施恩與償恩的二元的情感關系,已經與愛情無關了。從這種畸形的婚姻關系中我們可以看出,蒲松齡身處男權社會受到傳統倫理觀念的思想影響,難以完全擺脫男權視角來理解婚戀的本質,導致作品中應該處于本源地位的愛情在婚姻內部邊緣為情感的他者,而報恩卻構成婚姻關系成立的道德邏輯基礎。
《聊齋志異》不乏表現尊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恪守操節嚴格遵循封建禮教的貞女賢婦的作品,如《喬女》中,丈夫亡故后拒絕示追求者而恪守節義,放棄自己再次追求幸福的喬女,還有《邵女》中安于庶位,對正妻百般隱忍的邵女,《青梅》中深諳大義主動讓正室之位的青梅等,蒲松齡對這些貞女賢婦恪守禮教道德觀念持正面的價值認定,是其不能認清封建時代女性恪守的倫理道德,其實是男性為了控制支配女性,鞏固自身權利而建構的一套文化蜃景。而女性往往被動或主動進入這種文化蜃景,其道德文化心理機制深受影響甚至扭曲。一方面蒲松齡就處于這種男權主義的文化蜃景之中,另一方面也與蒲松齡個人生活的具體文化場域有關,作者對禮教節義的矛盾觀念,恰恰是歷史文化場域的大傳統與作者具體生活的觀念價值體系的小傳統共同作用影響使然。
《聊齋志異》還有一些作品塑造了一些負心背德的男性形象,比如《丑狐》中穆生遇狐女資助其金錢,所施予財資不足時就將其驅逐。小說雖譴責了此類的負心人,但我們也不難發現作者對傳統社會中一夫多妻制的婚姻關系無批判之意,而蒲松齡更多關注的是“糟糠之妻不下堂”,不能忘恩背德的傳統倫理價值,男性在兩性婚姻關系中受到不能負恩背德的倫理規約,緣于蒲松齡在傳統倫理價值體系立場下,正面確認了男性在婚姻關系中的核心地位以及女性居從屬地位的觀念,但并不意味著居于主體地位的男子可以完全脫離傳統倫理秩序的束縛,凌越甚至踐踏處從屬地位的女性。其認定的兩性關系事實上是一種男性居主體兩性二元互動共生的情感關系。
作為中下層知識分子的蒲松齡當然深受儒家思想影響,有濃厚的宗族意識`,他在《族譜序》中就對后輩未能秉承祖宗遺風而深感憂慮,在其晚年將其小說中的一些涉及家庭婚姻的篇目改寫成曲。在其編注的《家政內編》、《家政外編》等書中也可以看到,他作為接受儒家文化信仰體系的知識分子,專心于儒家“齊家”觀念的價值認定,他在《省身語錄》中也多次提到傳統倫理價值中的孝道問題,如“樹德箕裘惟孝友”、“孝子百世之宗”等不一而足。這種觀念當然也會在《聊齋志異》中的女性形象中殘留一些痕跡,蒲松齡要求女性恪守婦道的第一要義應該是孝的觀念,對父母公婆要事事恭敬孝順,如《辛十四娘》中十四娘就是其理想的女性的典型。“肝膽相照,患難與共”也是蒲松齡在傳統倫理價值觀念下對男女在婚姻關系中二元互動價值表達,《蓮香》中的蓮香,為給桑生治病,她“采藥三山,凡二閱月”。《小謝》中的小謝與秋容,為營救陶生歷盡艱辛,他們后來都獲得了圓滿的婚姻。他們之所以有完美的結局,就是因為他們擁有“肝膽相照,患難與共”的相互扶持的情感基石。相反如果逾越這種倫理價值觀念,作者往往在在作品中予以懲戒。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蒲松齡的婚戀觀念是獨特的,有其基于人道主義對追求個性自由的頌贊與理想的探索,也有在封建倫理道德禮教的文化價值體系內對義夫節婦的肯定;有尊重女性提高女性在男女婚戀關系中地位的一面,又有捍衛男權文化將女性邊緣化的歷史局限;其一方面有突破傳婚戀觀念的進步性,又有維護傳統婚戀觀念的不足,正是因為“小說家有從傳統中選擇不同因素來構成自己世界觀的自由,卻不能完成揚棄那個傳統”的特殊文化處境,蒲松齡由于所處的歷史時代的影響,決定了他不能完全超越傳統的婚戀觀念而呈現出某種觀念的折中與搖擺,我們應該正視蒲松齡的這種糾結,并深入其歷史文化情境還原作家生活的真實文化場域,才能更深切的《聊齋志異》這部作品的文化意涵,探索其精神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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