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們得以安放的自由——論中國山水畫精神

【摘要】：從客觀因素來講，世界上沒有絕對的自由，人們或多或少都被種種的社會關系所束縛，這種身體上的不自由就迫切的希望可以得到情感上的宣泄，因此中國山水畫在歷史與人事的推動下便應運而生了。與道家精神相契合，為人們的精神提供了一片廣袤的自由之地。

【關鍵詞】：自由;自然;精神;山水畫

從呱呱墜地之時起，個人存在的最初就有了千絲萬縷的關系網絡，人所具有的龐大社會群體性規定了我們不同的角色，個體正是在不斷的完善與更新我們的角色與定位中，獲得人所以為人的意義。也正是因為如此，每種社會角色的設定都伴隨著不可推卸的責任，每當肩負起一種責任，我們就不得不放棄一部分的自由。

這種人生的不自由，不分年代，不論老少，更不看身份地貫穿于我們生命的始終，“自由”的珍貴之處或許正出自它的求之而不可得。

那么面對人生的非難何以解憂？《莊子》在千年前便給出了最智慧的回答。在《莊子·大宗師》一文中有這樣一段話：

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其在開始就給出了大環境的設定，泉水干渴，兩條魚相依為命的在陸地上生活，魚本順水而居，泉涸對于魚而言正就是家園凋敝，命運扼住了咽喉，在此時兩條魚負隅頑抗，相互用唾液浸潤著對方，此情此景不知被多少人所傳唱，更成為人與人之間同甘苦共患難的典范。但這正是莊子所詬病的生命的不自由，因為相濡以沫的活著，是魚不得已而為，違背了魚的自然本性，這種相識與扶持是建立在痛苦根源上的無可奈何。所以莊子之后便明確的指出與其在痛苦中的相依為命，不如之前各自在水中暢快的呼吸，兩不相識而來的痛快。

但是外部環境的優劣是不因人的意志所改變的，人身體的不自由是我們逃不開也無力抵抗的客觀現實，而我們唯一可控的便是我們的精神，莊子的核心便是賦予了我們一片絕對自由的精神領土。在內篇《逍遙游》中，莊子描繪了一位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的藐姑射之山的神人，其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這樣的一位神人現實的牢籠中已關不住如此自由的靈魂，但這也絕不是神話傳說那樣遙不可及的夢，其活在我們的精神世界中，只有將精神鍛造成為澄澈而不可污，明凈而不可染的藐姑射之山，才能迎來“自由女神”的眷顧。

不禁可以聯想到這樣一幅山水佳作：人煙絕跡，煙嵐外點點數峰青，蒼藐中流轉著風的呼吸……這種契合絕非偶然，中國山水畫是魏晉玄學之風盛行的產物，而玄學又是以莊子思想為根基的，我們在順時性的思維中找到了山水畫的精神依據，但可以逆向的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為什么山水畫成為了莊子精神最適合的載體？要回答這個問題，可以先從山水畫之前盛行的人物畫談起。人物畫的主旨便是要傳神寫照，這就在兩方面做出了規定，其一寫照，當然是要符合所畫對象的外部形象。其二傳神，便是要刻畫出人物的精神面貌。但想要探究一個人正真的精神是何其的困難：

一、首先作畫的主客體須有相似的生活背景，因為我們的思想意識是建立在物質基礎之上的，想要體會對象的內心世界，須有一顆可以與之發生共鳴的心。正如油畫《拾穗者》的作者讓·弗朗索瓦·米勒，出生于農民世家，青年時種過田，有了這種生活經驗之后才能對秋收之后人們在麥田拾穗的情景產生共鳴與創作的沖動。反之生活背景相差懸殊，創作出的只能是光鮮華麗的勞動者，亦或是體弱面黃的士大夫。

二、在作畫的過程中，觀照對象的精神狀態不一定是真實的精神氣質。所謂精神狀態，只是停留在心中或長或短的情緒反應，這會受到種種外部因素的影響而隨時隨地的發生改變，或喜上眉梢，或眼含憂郁，這些當下微妙的改變都會影響作畫者對于對象氣質的判斷。

三、人在社會的磨合中不自覺的都會帶有偽裝性，孤身一人時是一種狀態，面對親近之人和陌生人是所表現出的面目都是有所區別的，作畫者所描摹的對象是經過偽裝之后的面目，要由這種非真實的面目傳達出真實的精神實非易事。

這樣“傳神”就被局限起來，變成一種挑剔之事。而且中國古代人物畫中的傳神的“神”多表現為一種人物品鑒，在這樣的人倫鑒識中包含有道德上的指摘與政治上的教化作用，此便是一不自由。再次人物畫的傳神只是針對所畫對象而言，對于作畫者本身的精神發揮則無用武之地，畫家無法通過畫面來抒發或宣泄自己的內心世界，此又是一種不自由。如此一來人物畫無論是主體或是客體，都沒有可能提供一片廣袤的自由之地供思想以馳騁。

有需求才會有誕生，在思想持續發酵的魏晉時期，單純的人倫品藻已遠遠無法企及莊學的藝術精神，此時莊學與山水畫不期然而然的發生了碰撞，在自然在山水畫中，莊子的精神得到了最自由的安放。

前面談到人物畫描繪對象的局限性，在此就可比對山水畫中客體的特征。在自然界中，一山一水，一樹一石，它們不會因為人的意志而轉移，也不會應為朝代的變遷而更迭，月滿則虧，水盈則溢，在歲月的長河中人事浮沉，而山川依舊。它們存在的廣延性與不易變性，給人間的無常得以在精神上擁有一種永恒。正如元四家寄情山水，面對國家民族命運的勘破與凋零，世事難料不可捉摸，人事面目難以看清，只有自然是最真實的存在，唯有與山水作樂，才能斬獲內心的安定。“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自然界面前，人類種種身份角色的設定也只是虛妄，當感到自身在自然面前如此渺小之時，都不免發出對宇宙及人生的喟嘆。“書圣”王羲之在《蘭亭集序》中寄情山水，暢游快哉，但仰觀宇宙如此浩瀚無窮，俯察大地生機盎然之后，不免感概人生的短暫與脆弱。

所以說中國山水畫精神是與老莊精神一脈相承的，在人事的無可奈何中，為精神找到得以宣泄與升華的自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