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續(xù)集

（一）

高加林回到家，他已經(jīng)不記得周圍人對他的寒暄，腦海里只回想著德順爺爺跟他說，巧珍幫他去向高明樓求情讓他去教書。

“啊，巧珍，我的巧珍啊……”高加林抱頭痛哭起來。

屋外，玉德老爹蹲在炕上抽著他的旱煙，加林這次回鄉(xiāng)，他也想通了，農(nóng)村娃娃啊就是農(nóng)村娃娃的命，加林終究也逃不過農(nóng)村娃的宿命。玉德老爹眼看著家里生計一日不如一日，打算明天就帶加林去田里熟悉農(nóng)活，日子還是要過的。他老母親邊抹著眼淚邊燒飯，她怎么也想不通他們不舍得讓吃一點苦的加林命咋就那么苦呢，這城里人咋就這么看不起我們農(nóng)村的了？

“加林，吃飯了……”母親端著熱騰騰的玉米窩窩頭往炕上擺。

加林從屋里出來，看著炕上的窩窩頭，再看看忙得流汗的老母親，終是坐了下來。高加林的心里是不舒服的，他知道自己的老父母一直盼望著自己能進(jìn)城能出人頭地，從高加林還小的時候他就沒吃過什么苦頭，上次回鄉(xiāng)下田也是他唯一一次下田。

“加林啊……”玉德老爹拿起一個窩窩頭咬了一口，剛準(zhǔn)備和加林說說做農(nóng)活的事，只聽得遠(yuǎn)遠(yuǎn)地就傳來了德順老漢的聲音，“加林喂……加林……”德順老漢喘著氣看上去著急地說，“加林啊，我剛才給你說的那事，巧珍求明樓讓你、讓你再去教書那事。”

“啥教書，咱加林還能教書嗎？”玉德老爹放下啃了一半的窩窩頭，雖說心里已想著要帶加林去做農(nóng)活了，但這有機會還能教書，玉德老爹自然是高興的，教書這工作，體面又輕松。

“是啊。巧珍這娃娃真好哇，她去央求明樓，讓他去公社做做工作，讓加林再教書哩！你猜怎么著，我剛從公社那里的人聽到說，加林以前在城里教過書，有經(jīng)驗，再加上巧珍對明樓的求情啊，這咱學(xué)校里還有一個老師的名額啊，十有八九是咱加林的了呀。”德順老漢拍了拍加林的肩膀。

“哎呀，咱加林，加林又能做老師了？”他母親高興得直從炕上拖著她笨重的身子滑了下來。

就在幾個小時前，高加林再次回到村里的陰郁還彌漫著這個家庭，而現(xiàn)在，這個家又充滿了生氣，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而這一切，都得歸功于高加林的老相好，歸功于高加林的父母所不滿意的劉巧珍。

（二）

高加林猶豫了，當(dāng)老師和當(dāng)一個做苦活的農(nóng)民，高加林自然是選擇前者的，畢竟他有著和村里人不一樣的遠(yuǎn)大抱負(fù)，即使這次從城里回來，他始終沒有斷過再回到城里的想法。他到過城里了，他對那里的一切充滿了渴望，他甚至幻想過有一天能夠在城里有自己的一片天地，然后接上他的老父母，還有巧珍，一起風(fēng)光體面地在城里生活。可是，現(xiàn)在他連工作的機會都要由他心愛的女人為他提供，而他心愛的女人卻已嫁做人婦。

不自覺間，高加林走到了大馬河橋上，冬日的陜北黃土高原顯得荒涼滄桑，空氣中透著絲絲寒意，大馬川河里的水量較夏日里減少了一大半，如同一只被人打掉雙角的小山羊一樣無精打采的流淌著。由縣城通往高家村的土路上，早已失去了往日人歡馬叫的熱鬧勁兒，一個人車的影兒都沒有，除了寂靜就是寧靜。偶爾從路邊光禿禿的泡桐或白楊樹上傳來幾聲鳥雀的哀叫聲。天地間灰蒙蒙的一片，太陽被厚重的云層遮得不見了蹤影。刺骨的西北風(fēng)吹著口哨兒呼呼地刮著，路邊土崖上幾株敗落的狗尾巴草耷拉著腦袋孤零零地在寒風(fēng)中搖晃。

高加林回想起第一次遇見巧珍的時候，是在這大馬河橋上，巧珍立在橋頭上，手里拿塊紅手帕扇著臉，身邊撐著他們家新買的那輛“飛鴿”牌自行車，這個漂亮得像花一樣的女子就那樣從他手中提過一籃壓抑了他一整天的饃饃，然后又提著空籃子小跑回來將一卷錢塞到他手里的樣子，讓高加林難以忘記。

“加林哥？”

劉巧珍原打算去高加林家告訴高加林他可以去村里的學(xué)校教書的這個好消息的，沒想到到了高家之后，只看見玉德老爹抽著旱煙和德順爺爺在門口開心地談家常，看到巧珍來了之后，玉德老爹更是起身邀請巧珍去家里坐會。巧珍沒有想到這好消息已比她快一步由德順爺爺送到了高家，而自己也成了玉德老夫婦口中的大恩人。巧珍在高家沒有看到加林，便也沒有多逗留就離開了，沒想到竟然在這兒遇上了高加林。

高加林聽這聲音更是恍如隔世，他不知道如何面對巧珍，他的內(nèi)心有著對巧珍的愛，他想跑上前去一把抱住巧珍告訴她，他愛的人一直是她，但是他的理智又告訴他，站在他對面的不再是那個傻傻等待著她的巧珍了，而是馬栓的媳婦劉巧珍。高加林邁著沉重的步伐，慢慢地向劉巧珍走去。

“巧、巧珍，你怎么在這兒？”

“加林哥，我剛才去你家，看你不在就出來隨便走走，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你了，真巧……”

“巧珍……”

“加林哥，你可以去咱學(xué)校當(dāng)老師了！本來我想去你家跟你講哩，沒想到德順爺爺已經(jīng)告訴你了哩！加林哥……”

“巧珍！你為什么還要幫我？我這么對你，我簡直不是人……我……”

“加林哥……”巧珍上前一把抱住高加林，“加林哥，你不是當(dāng)農(nóng)民的命啊，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愿意看到你當(dāng)一個農(nóng)民啊……加林哥……”巧珍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地哭了起來。

高加林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眼淚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三）

高加林去村里的學(xué)校是兩天后的事了。

高加林和劉巧珍的事情當(dāng)初傳得沸沸揚揚，連村里的小孩兒都會幾首打油詩說高加林怎樣的負(fù)心漢、陳世美。高加林到了學(xué)校的生活卻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共事的老師們常常在背后指指點點，說高加林是靠女人進(jìn)的學(xué)校，而且是他背叛過的女人。連他班上的學(xué)生都不時地哼打油詩嘲笑他，讓他十分難堪。

這天下班后，高加林回到家，玉德老爹仍然是坐在門口抽著他那旱煙，自從高加林去了學(xué)校教書后，玉德老爹又覺得生活是有放松的時候的了。比如說著現(xiàn)在，老母親在做飯，炊煙裊裊地向天邊去，而他就抽著他那旱煙，看他呼出的煙氣徐徐地也飄向那天空，像是要追上那炊煙。

“加林，來吃飯了。”母親端著碗吃力地往炕上放。

“爸，媽。”加林將碗端起又放下，下了什么決心似的，“我明天不去學(xué)校教書了。我還是幫爸媽去田里干活吧。”

玉德老爹一聽這話激動得放下碗筷，不可思議地看著加林：“加林，你話不能亂說，什么叫不去教書了。你好不容易來這個教書的機會……”

“是，是好不容易來的機會。咱們就直說了吧，是巧珍給我求來的機會。是被我背叛的巧珍給我求來的機會。我怎么能這么做呢，是我先傷害了巧珍啊……我怎么能……”

“加林，你可知道……我和你爸就盼著你成才有出息，不和我們一樣，當(dāng)一輩子農(nóng)民……”他母親已經(jīng)是哭的靠倒在炕邊了，“加林啊……這農(nóng)民這活你干不了啊……”

“那我就學(xué)，我教書行，種田照樣也行。明天，明天我就跟著爸去田里學(xué)。這教書這活我是干不了了。”

“啊……我的兒啊……加林啊……”

“加林，你可要考慮清楚了。這教書的機會，雖說是巧珍給你求來的，但也可能是你這輩子最后一個可以出人頭地的機會了。”玉德老爹緩緩地坐到炕上沉下心來，“你要是非要跟我們一樣，做一個農(nóng)民，那明天，明天就跟我去田上開始干活。你要是還想有出息，就……”

“爸，我這輩子，農(nóng)民生，就是個農(nóng)民啊……這就是……這就是我的命啊……”

高加林從學(xué)校辭職的要當(dāng)一個農(nóng)民的事沒多久就傳遍了整個村。傳到劉家，劉家姐妹說高加林不知好歹不珍惜這個機會，傳到高明樓家，高三星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傳到馬栓家，巧珍立馬從家里飛奔向田地，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喜歡的那個加林哥就變了。

巧珍在路上恰好碰到了拿著鋤頭和玉德老爹準(zhǔn)備去田里的高加林。

高加林下田已經(jīng)有幾天了，一件破舊的汗衫穿在他身上顯得格格不入，本來白皙的皮膚曬了幾天也發(fā)紅發(fā)黑了，腿上也有了大大小小的傷口。巧珍看著這樣的高加林，不禁捂住嘴抽泣起來。

他們都在等對方開始說一句話，可是誰也沒有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