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租

左文萍

我和老公大海是一對“北漂”小夫妻，畢業后在北京找了工作，因為買不起房，就租了一套兩居室。兩居室的租金也很貴，于是我提議出租一間房，這樣租金可以平攤?，F在租房的差不多都是年輕人，大家住在一起可以相互照應，說不定還可以交到朋友呢。

周末，我在小區的宣傳欄里貼了出租信息：“出租兩居室中的溫馨臥室一間，合租的是一對80后小夫妻，真誠熱情、很好相處，想拼租的朋友請與我聯系，租金面談。”信息下面留了大海的手機號。

出租信息貼出去后，很快就有了回音。中午時，大海就接到了想拼租的電話，約好晚上看房。到了晚上，我家的門鈴響了，我興高采烈地跑去開門，見著門外的租房客，我不由愣了。來租房的是一位老太太，六十歲左右，穿得很樸素。

我狐疑地問：“大媽，您找誰？”

“不是說租房嗎？我想看看?！崩咸谝衾飵е容^濃重的鄉味，忽然，她目光落在了大海身上，愣了一下，似乎自言自語地說：“這孩子跟我兒子長得真像。”

我感到有些意外，隨即又笑了：“您是來替兒子租房的吧？”

老太太不置可否地笑笑，于是我便請老太太隨便看看。趁著老太太參觀房間的空兒，大海悄悄對我說：“現在的老人真不容易，啥事也得替兒女張羅?！蔽覒c幸地說：“幸虧是這樣，我可不愿意跟一位老太太住在一起，什么都不方便，麻煩著呢！”

這時候，老太太看完了房間，覺得很滿意，便詢問租房的價格。我說：“押一付三，一個月一千六?！崩咸芩?，從布包里數出一沓現金交給了我。我立馬拿出合同讓老太太簽了字，簽完后，我問道：“大媽，您兒子什么時候來住??？”

老太太樂呵呵地說：“是我住?！?/p>

我和大海有點傻眼：“您?。俊崩咸c點頭，拿起合同走了，說第二天就會搬進來。

老太太一走，我就對大海發起了脾氣：“這老太太看著身體就不好，萬一有啥事怎么辦？你也不問問清楚！”大海也有些無奈：“人家房錢都交了，急著找房，也推不掉??！這老太太也真是的?！?/p>

第二天，老太太就正式搬了進來，她的行李很少，就一只箱子和一個布包。老太太收拾好自己的屋子，就直奔廚房。

這時候，門鈴響了。大海去開門，一個打扮入時的女孩走了進來，問：“請問這里是不是有房出租？”

我撇撇嘴，說：“不好意思，已經租出去了。”

女孩很著急：“不管您多少錢租的，我再加五百，在這里我上班很方便?！蔽衣冻隽诵膭拥谋砬?，和大海對視了一眼，又同時把目光轉向了老太太。

沒想到，老太太大咧咧地對女孩說：“加多少錢也不租，你加五百，我就加一千，你還是快走吧！”

女孩被噎住了，氣呼呼地轉身就走。出了門后，女孩給我發了條短信：“姐們，對不住，這老太太真頑固，戲演不下去了?！蔽夷笾謾C，在心里暗暗生氣。老太太倒很自在，若無其事地在廚房忙活。

從此之后，老太太成了我們的拼租客，我和大海經常要加班，為了避免和老太太生活上有沖突，我們每天都吃完晚飯回家。一天晚上，我上完夜班回家，還沒開門，就聽到家里傳來吵鬧的電視聲，還有老太太的笑聲，這大半夜的，老太太還在客廳里看電視，萬一吵到鄰居怎么辦？

我氣沖沖地開門，質問老太太：“怎么還不睡？”

老太太說：“年紀大睡不著了，不像你們年輕人，吃得飽睡得著，閨女你這幾天可又胖了！”

我正減肥呢，聽了這不入耳的話，沒好氣地把包一扔，回屋睡覺了。

一連幾天晚上，老太太都很晚睡覺，而且把電視聲音開得很響，我忍不住了，只得和老太太說明情況，當天晚上，客廳的電視聲真的沒了。

之后的一個星期都相安無事，可是一天周末，我正在睡懶覺，隱約聽到房里有的聲音，我微微睜開眼，只見一個人影在房里走動。

我驚恐地大叫一聲，卻驚嚇到了那個人影，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我睜大眼睛一看，原來是老太太，于是沒好氣地說：“大媽，你偷偷摸摸來我房間做什么？嚇死人了?！?/p>

老太太一臉委屈地說：“閨女，你有沒有看到我的金戒指呀？昨天還在我房間的呢，可是今天不見了?！?/p>

我騰地站起來，難不成老太太的金戒指掉了？不對呀，她掉了戒指，為何來我的房間找呢？莫非她以為我們拿了金戒指？

我忍著怒氣，說：“我和大海昨天都很晚回家，見都沒見過你的金戒指，更何況是拿了。你想想是不是誤放在哪兒了？”

老太太也急了：“是的，我也沒說戒指是你們拿的，只是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忘記這戒指放哪兒了?！?/p>

見老太太一臉著急，我決定幫她一起找戒指，這樣也好洗刷我和大?！澳谩苯渲傅淖锩?。

我翻箱倒柜，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見金戒指的蹤影，我累得趴在沙發上。老太太卻端來一碗湯，說：“閨女，別忙活了，也就是一個金戒指，丟了就算了，來喝碗湯吧?！?/p>

“那可不行！這屋子里就住了我們三個人，戒指掉了，我和大海脫不了干系，為了證明我和大海是清白的，我一定要把戒指找出來?！?/p>

老太太耷拉著腦袋，說：“別找了，那金戒指在我這呢，我找到了！”

老太太的話讓我氣不打一處來：“找著了，你怎么不跟我說一聲呢？害我忙活了半天?！?/p>

之后的幾天，我都沒有搭理過老太太，而且我把我們房間的門鎖起來了，避免又生出掉戒指的事。

可是老太太的事情平息了，租房的麻煩就來了，由于房租飛漲，原來的房東打電話給我，要求每月加一千元房租，不然的話就把押金退給我們，然后走人。我很生氣，但也沒有辦法。每個月加一千元房租，對我們來說是個不小的數字。于是我和大海一籌莫展，決定搬家。

那天，老太太再次敲響我們的房門，她進屋后，一臉興奮地說：“閨女，別搬家了，我已經把房子重新租下來了。你和大海還是承擔原來那么多的房租，剩下的由我來付?！边@讓我意外之余，又很感動，我這才發現老太太也有可愛的一面。

周末的時候，我請了好友小娟來家里做客，并親自下廚做了一桌飯。小娟在一個別墅區做客服經理，用我的話說，是每天跟有錢人打交道。我也邀請老太太一起來吃，奇怪的是，老太太看了一眼小娟，顯得很不自然，搪塞著說自己吃過了回了屋。小娟顯然也很吃驚，我很納悶，問小娟怎么了。小娟吐吐舌頭，說：“老太太可是我們別墅區的業主，標準富婆啊！怎么跑到這里來租房子了？”

我也吃了一驚，百思不得其解。晚上，我推開了老太太的房門。老太太見我進來了，并不意外，笑了笑，從床頭取下一個相框遞給我。

相片上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眉宇間跟大海有幾分相似，看來是老太太的兒子了。

老太太講述了自己的故事。她的老家在東北鄉下，丈夫很早去世，她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兒子很爭氣，掙了大錢，給她在北京買了別墅，可是飛來橫禍，兒子在一場空難中去世，兒媳很快分了家產改嫁，丟下了她和這一棟別墅。從此，老太太過上了空巢老人的日子。她也請過保姆，可是勤勞慣了的她不習慣人伺候，就都辭退了。久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老太太覺得越來越寂寞，索性到外面去轉悠。一天，她偶然看見了我貼的拼租廣告，忽然動起了心思。來看房時，她發現我和大海都很熱情，充滿活力，大海長得又很像兒子，讓她覺得很親切。于是，她才決定當一個時髦的拼客，有年輕人做伴，讓她覺得生活充實很多。

老太太笑了笑繼續說：“我是好心辦壞事。你們晚上加夜班，我就想等你們回來。你們不理我，我只好說自己掉了戒指，讓你陪我一起找?！彼呎f邊難為情起來，我感慨地問：“大媽，您要孤單的話，也可以找人來租您的大房子，沒必要跑出來拼租。”

老太太說：“房子是兒子買的，兒子不在了，我一個人住在那里，見到什么都會想起兒子，想起來就傷心?！闭f罷，她黯然地垂下了頭。

我見狀，趕緊說：“現在這房子是您租下的，只要您不趕我們走，我跟大海就永遠賴在您這了?！?/p>

老太太抬起頭，兩人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