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組詩）

如月之月，本名周思妤，身份證名周娟娟，八○后，江西撫州崇仁人，醫務工作者，現居贛州南康。有近兩百多首詩歌發表在《詩刊》《中國詩歌》《綠風詩刊》《梅州日報》《撫州日報》《文學界》《大別山詩刊》《現代青年》《淮風詩刊》《文學月刊》《西部作家》《鴨綠江》等刊物，有部分作品入選《2014-2015中國年度詩人作品精選》《新世紀詩選》《天津詩人·中國詩選新青年檔案》《2014年南昌詩歌精選》《中國實力詩人選讀》等選本。二○一二年出版詩歌合集《茉莉花開》。

占卜者

我講給你，福緣善報命理風水

我講給你一個彌天大謊如何自圓其說

古老的易經、五行八卦

南火北水，東木西金

中為高山闊土，

“乾坤震艮、離坎兌巽”

講給你不義財終究福澤他人

講給你為何馬失前蹄

婦人出墻、病災不斷

講給你一伙蹊蹺的白蟻

把一座屋子占據摧毀，直至枯朽

蚍蜉之力，不可小覷

綠皮火車

天空沒有想象中的灰青

歪脖子樹沒有提著夕陽濺血的頭顱

欲將遠行的少年，帶著怒氣喊

來呀，摯愛的高山遠夢

來呀，倒置的輕狂癡嗔

那一列列高屏山脈

也阻擋不了激情橫穿的強力

大地敞開，種子等待時間擦破堅殼

矮土墻越來越矮，霧色濃重

老舊的綠皮火車，嘎噠嘎噠

從黑魆的山洞馳出，未知的力量來自少年

沖出山洞的那一刻

丟棄拐杖，健步如飛

哈里路亞

出于強迫癥、精神分裂癥，

他們建造了屬于自己的精神王國。

塵囂之外的古老部落為領地。

茹毛飲血，動物皮毛裹身。

森林奉為隊伍駐守。鷹隼加冕為勇猛的將士。

馬匹在廄中打著響鼻，徹夜醒著。

糧食與母親安頓在牧場的深處，

忠貞的愛人，此生只屬于他一人。

當他清醒地認清一切，伸出雙臂。

他的頭顱上方沒有神，或主，

他即是自己的上帝。

主宰著生死、存亡、興盛和凋敝

唱著頌揚自己的哈里路亞。

不如沉寂

在鄉間弧形的田壟上，在羊腸小道

在余音回旋的山崗橫坡

空靈的歌聲，自寥廓的天穹而來

我經久不曾觸目的青黃

不曾遺失的藍紫，誕于這個世界

我的故鄉啊，穴居血管的島嶼

無法剔除的粥糜腫塊

我甘愿做它一生的宿主

暴風雪周旋霧凇之間，路霜憐憫遺孤

佝僂的祖母粗瓷碗盛雪

這些已是多年前的事

青銅銹住疲困的故土河山

遠方的駝鈴聲起，一群群候鳥擇良地遷徙

不如沉寂，雙翅抱緊異鄉的落日

母親的處世哲學

早年逢旱，有外鄉人來討飯

母親情愿空著肚腹

施給他們闊口大碗的飯菜

還歉意地說：好菜沒有，飽飯有一口

母親的處世哲學是，吃你一粒，還你一斗

滴水恩涌泉難報，莊稼是母親的膝下兒女

鐵鍬鐮子是母親的梳子長剪

時刻提防它們蓬頭垢面，不修邊幅

田埂像剃了頭的老漢，亮著好脾性

水稻田未見一根稗，菜園里鮮有一棵草

母親遇事無畏，膽略過人

卻時常夜里帶有草嗜的憂懼：斬草要除根

如若不然，還沒等你轉過背去

草便拔地瘋長

烏有的朝圣路

無數把匕首戳進爛傷

枯槁的神經枝干有鋸齒拉過

一滾滾黑浪把身體卷起

拋至高空，再重重跌落海面

黑，黑，無邊的黑張著血盆大口

掠取生命原罪和欲望

此時，所有帶走的和帶不走的都可歸置于空無

蒼白的手臂垂在浪里

看不見海上的燈塔，觸不到停泊的船只

那片瘦弱如殘葉的身軀

在黑色的海上隨浪起伏

痛飲著悲痛，痛飲著海咸澀的淚水

黑色的浪馱著它

往烏有的朝圣的路上帶

虛幻之境

多年后，我回到了這里

半架葉子梅，攀緣到廚房的窗口

潔白的碗具依舊泛著瓷光

矢車菊斜插青花瓷瓶

大狼毫洇著墨，擱在菊花石硯臺上

蟄伏已久的春色隱藏于四尺素宣

一切都是初始的陳設，屏息間暮然發覺

歲月如此靜好，泥濘的生活終將歸于平靜

我心愛的白籽玉手串

戴在了小女兒手上，她已娉婷

手持茶盞細細啜飲

她眼神空洞，若有所思？搖

從她身體中游離的香氣，擊打著坍塌的記憶

我沒有伸出雙臂擁抱她，

沒有急于排遣多年來思念的涌潮

而是走近一面鏡子，一遍遍擦拭鏡中的臉

為什么布滿塵埃？

為什么如此陌生？

摩挲散落的銀絲，刻滿褶子的臉

時光崩解，潰敗成謎

困惑永遠鎖住生命隱蔽的一部分

蓉西路41號

路過擺古玩舊幣的地攤

和幾個舊書攤，就離這座低矮的宅子不遠了

黑木漆門古樸而莊重

青磚圍墻上攀著凌霄花

黃金打造的花瓣換取世間所有的羅緞

她們清瘦而熱烈的身段

讓我一再壓低生活的喘息與抑郁

濃蔭下的清涼，澆過路人焦灼的面容

門環拍響，不堪其擾

凌霄花欠身在微風中抖了抖

如若可以，我愿意交出趕路的快馬和盤纏

守著這墻凌霄花和荒舊的時光

在這座幽閉之所，了度余生

藍調

我更喜歡稱之為布魯斯

獨愛這種透明，比奧登的哀歌更為悒郁

比夏天的暴力更為沉默

比滴水穿石更為耐力持久

穿越那片異國邊境，闊坦的沙漠

各種膚色、肥瘦高矮陌生的朋友

踩著節拍，拍打手鼓

盡情地扭動纖腰和肥臀

我就那樣呆坐著，不加入他們

我沒有愛上十八歲的少年

也沒有多余的情感虛擲

我只是默默地把心里那片海，泄閘

那些浪花涌向他們，整個沙漠瞬間成為樂園

我所渴望的幸福，就是聽他們操著不同的語言

熱忱地贊美和歌唱

致兒子

剜心之痛伴著你的第一聲啼哭

是我此生聽過的最美妙的樂章

我抱著你嬌小的身體，喜極而泣

十枚太陽在同一天亮起

我的草木之心虔誠而蔥蘢

我贊美造物主的同時也在贊美我自己

你身上的胎記逐漸隱匿

骨子里的叛逆卻與日俱增

當你復制我的咆哮，我會面壁自省三天

當憤怒的鞭子落在你的背上

我會用加倍的力度抽向我自己

身體抽出的肋骨，完成了一次脊梁的蛻變

我仰望你的挺拔和巉秀

我苛求我們肉靈相托

終是掏心肺的愛，也難免會傷及你

孤獨的流浪者

凌晨三點三十八分

睡眼朦朧寫下莫名的詩句：

我用左手舀古老之水

右手持瓢，潑向大地

爾后翻身繼續睡去

清晨，我打量這兩行夜半寫下的詩句

匪夷所思，我依然能反芻夢中的狂喜

和當時得此佳句如獲至寶的心境

我樹敵，提長刀逼迫現形

并與之對峙

它隱蔽于黑暗的漩渦，用微弱的聲響回應我

糾纏、撕扯、謾罵

最后彼此憐惜，握手言和

它比我更缺失、更頹靡

只是間或潛入夢境，獨自在靈魂深處高歌

我們都是孤獨的流浪者

沒有知音，沒有同盟

甚至身揣彼此的身份證明，背道而馳

立秋之詩

過了此日，多余的雨水會成為

鐵錘和鋼釬，緊繃的大地會

獲得一絲松懈

風不由言說，自會摘下

盛夏遺落枝頭的果實

游走的人，歸巢的鳥

心向微茫的燈火，所有吊唁都將裝入

秋天的信封縱馬寄出

愛遍了的河山，走遍了的街道

肅穆地步入濃重的涼意

夜半披衣，等待你的是一紙濃墨夜色

時鐘的針擺小心地行走

多么悲傷，一只蟬深埋頭顱

猶睡未醒

身體是一座神宇

身體是一座神宇，破敗

日漸陳舊，它在太陽西沉下領悟神的旨諭

硫磺，自屋頂的煙囪和管道泌出

這焚身之物，內服補火升陽祛濕邪

外用消毒百蟲不近身

易燃，水火不相逮

那么多空置的房子熊火獵獵

把欲壑難填的嘴臉煆成齏粉

回爐再造，燒掉這副無用的皮囊

懦弱缺鈣的骨頭

讓我得以卸下這人世沉重的鐐銬

面帶微笑而環抱的手上握著的利刃

我的肉身，無以復加的惡罪

在這一時刻捧上神臺，再次深度懺悔

左耳

當我遇見那個被一滴水花打濕衣袖叫丁艷的女詩人

遇見饒雪漫《左耳》里的小耳朵

我才勇于直面自身的缺陷

不明原因左耳失聰，我一直以此為恥諱莫如深

我確信尚在記事時，左耳曾聽見過虛擬的海潮聲

現在它成了一種擺設

我用右邊的一只耳朵聽流水花落，聽破碎之音

聽甜膩情話，雖然它遠離心臟

我習慣右側臥眠，因此比常人更容易深入夢境

當我對母親刨根取證時

母親先是驚詫，然后低頭尋思：怎么就聾了呢？

好似要把我三十幾年的光陰都扯出來，翻找原由

吾家有女

幾次瞥見她光滑的臉頰泛起紅暈

偷我的影子脫模而出

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

像一陣青果園里的微風拂

翠綠的枝頭有百靈鳥歌唱

空氣里彌散著青蘋果，青檸檬的味道

生命多么奇妙，她從我的身體娩出

而今又復制我的青春軌跡

微凸的乳房，隱秘的子宮

這些都暗藏生命的玄機和母性繁衍的黎明

再過幾年她就要破繭成蝶

成為一個我所企愿的，溫暖明媚的女子

關西新圍

腳步緩慢一些，俯下身

就能聽見眾多石頭排列的心跳

它們在潮潤的雨水中復活，鉚足勁呼吸

空巷回音，階庭深深

青瓦縫里的蕨草，臥著古調

雕花窗上，蒙著細如銀絲的蛛網

我往南邊回望，推石磨的人總是潸然淚下

面對時光流逝，她依然秉持了溫和的目光

我總是幻想佝僂在角落里，賣灰水板的老太

就是曾經廂房里的閨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