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存愛情

陸琪

如果你要對自己的愛人說一句話，你會說什么呢？

顧城說：太陽落山的時候，你的眼睛充滿了光明，像你的名字，像輝煌的天穹，我將默默注視你，讓一生都沐浴著光輝。

后來他砍死了自己的愛人。

沈從文說：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云，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

后來他出軌了。

徐志摩說：我筆下多寫一個眉字，我口里低呼一聲我的愛，我的心為你多跳了一下。

后來他愛上了一個又一個。

我常說這個世界上最會騙姑娘的有兩種人，一種是歌手，一種是作家。音樂和文字，是最能打動人靈魂的，但打動，不代表是真的。

有種事情，叫做技巧。

你要相信，總是有一群人，非常擅長去打動別人的靈魂。這群人，也許是政客，也許是歌手，也許是作家，也許是畫家，也許是演員。

我認識一個新人演員，是個演戲非常好的人，但卻是半路出家沒有受過專業的訓練。開始演戲之后，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那就是每次拍戲，都會愛上戲里面搭戲的主角。（特意掩去性別，不用瞎猜了。）這位演員和我聊天時總說，那些科班出身的演員好厲害哦，一個眼神就能讓你愛上呢。

演員的第一課總是“解放天性”，以過時的弗洛伊德理論來看，是開拓挖掘自己的潛意識，把最深的意識和肢體直接掛鉤。

換句話說，就是當你想要表達愛，你的肢體就可以表達出愛。這是至高境界。

所以說，愛之中有表演。

那么，愛之中也會有欺騙。

愛情是一件讓相信和懷疑可以永恒并存的事情。如果你愛上了一個人，你會懷疑他，越是深愛，就越會懷疑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態度。

然后你又會強迫自己相信他，因為你離不開。既然離不開，除了相信之外，還有什么辦法呢？

很久以前，我看過一個故事，故事里的年輕人，傾慕于某位小姐，而這位小姐為錢嫁給了別人。年輕人以為，只要自己有錢，就可以追回這位小姐。于是成為了富翁，于是在小姐面前賣弄，那小姐果然與他偷情，這年輕人以為自己找回了曾經的愛人。但在真正的生死關頭，年輕人愿意為愛人付出所有，而愛人卻還以背叛和出賣。

這個故事，后來被拍成了電影，名叫《了不起的蓋茨比》。作者是偉大的菲茨杰拉德，一個了不起的愛人，惡棍似的丈夫。他愛上了貴族小姐姑內瓦，兩人相處十五個小時，菲茨杰拉德瘋狂地愛上了對方，卻被拒絕。

在姑內瓦傳出婚訊后的七天，菲茨杰拉德就找了一個才華橫溢的女人在一起，并終其一生去折磨她，羞辱她，辱罵她，抄襲她的作品，把她逼入精神病院。

菲茨杰拉德因心臟病去世后八年，他的妻子在瘋人院頂樓被活活燒死。而在菲茨杰拉德的房間內，深藏著姑內瓦寫給他的二百二十七頁書信，珍愛至死。

致愛人的重點，不在于是什么，而在于愛人是誰吧。

我們這一生，最孤獨之處在于，無論你如何表達，無論交給別人什么，但真的只有你內心里，才知道你真正愛著的那個人是誰。在讀心術發明出來之前，終將如此。

所以無論你擁抱著誰，無論你床上是誰，無論與你共度余生的是誰，卻沒有人知道你愛誰。你可以說出來，但有人會相信嗎？就算有人會相信，而你又能相信她的相信嗎？

庸俗化地去理解致愛人，一枚戒指，一束鮮花，一段陪伴。或者形而上的致愛人，思想、價值和人生。

這都是空的。

你能致愛人的，唯有愛而已呀。這份愛和婚姻無關，和人生無關，和財富和占有和結果更是無關。只是在你老去，咽氣，甚至是兒女成群圍在你身邊，還有老伴拉著你手的時候，你心里想著的是另外一個從未走進你生命的人。這種愛，毫無折扣，毫無機心，不生不滅，無人知曉。

我遇見過一對老夫妻，真的老到不行，女方強勢，一輩子磕磕絆絆，男人被壓制得說不上話，動不動就被罵到狗血淋頭。

有一天，老妻去了，孝子賢孫很多，紛紛擾擾了一整天，最后所有子孫都離開，只有老人家獨自待在老房子里，他擦了擦妻的照片，說了一句：終于只剩下我們倆了。

這不是情話，卻比最偉大的情話更了不起。

我們度過了一輩子，而我只想和你度過一輩子，與真正的愛人度過余生，根本無需告知，也不需要證明，致愛人的，是“我愿意”。

我經常提出一個反例效應。

一個善于表達愛情的人，往往是不夠愛的，因為他的善于表達，是出自于更多次愛情的訓練。一個時時刻刻的暖男，往往內心是冰涼的，因為他能冷靜地觀察女人的需求，而不是出自于本意。

所以，當面對愛人的時候，再多的表達也不過是掩蓋內心的某種情緒，或者是占有欲，或者是恐懼感，或者是征服心。

愛情若是一種情緒，大概會被其他種種雜亂的欲望給推擠走了。一個自私的人，是終身不會愛上誰的，因為他愛的是自己，自私把一切愛情都推擠走了。

你先要有無私，然后會去愛。

你去愛了，然后想要給愛人一些什么。然而你可以給出一切，也可以毫無作為。因為你把自私擠出，把愛放進了自我之中，從此以后，你的人生或許與人無關，但你的人生已經被鐫刻上了這個人的名字。

狐貍對小王子說馴服，馴服你的不是別人，而是你自己的情愿。

對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呀。

菲茨杰拉德因為《了不起的蓋茨比》而爆紅，他的每一個字都被人們拿來出版和炒作。

但他的女兒把那二百二十七頁書信還給了姑內瓦，這女人守著兩人的書信稿直至一生都沒有拿出來。

誰愛誰，誰給誰，誰信誰，有何重要呢？

愛情就是一件，應該被小心翼翼地保存，然后忘記的事情呀。

選自《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