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

金涓

如果那天放學回家，我不從楓樹街走，或者繞過那間冷飲店，只要不遇見它，我想我絕對不會懷疑自己的身份。可是我在冷飲店碰見了它，那個賣冰淇淋的古銅色機器人，它一見到我，臉上出現了一副極夸張的表情。

“你是宇軒嗎？我是泰德，你還記得我嗎？”機器人用墨綠色的電子眼上下打量著我。

我趕緊搖頭說：“你……你大概認錯人了，我的確叫宇軒，但我從沒見過你。”

“哦，不好意思，應該是我認錯人了……”泰德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它的智能情感系統卻不像它的臉那樣波瀾不驚。

“沒關系，我也經常認錯人。”我笑了笑，然后接過它遞來的冰淇淋和一張意想不到的小紙條。

真是有意思的機器人。在回家的路上我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打開那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一串陌生的電話號碼，看來那個機器人想讓我打電話給它。難道它真的認識我？不過這也說不定，因為我有一段記憶空白，七歲前的事都沒任何印象了。

“南多，你今天還好嗎？”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我的哥哥講在外面發生的事情。

南多眨了眨清澈的眸子，吃力地點點頭，嘴邊浮起一個明朗的微笑。南多是個不幸的孩子，一出生就患有一種無法治愈的疾病，他現在脖子以下能動的就只有幾根手指頭，寂寞和孤獨總是伴隨著他。不過好在有我，我可以把自己在外面看到的一切講給他聽，我還可以推著他的輪椅，帶他去看日出、夕陽和星光……

“南多，你知道嗎，我今天碰見一個古銅色的機器人，它說它認識我。”我輕輕撫摸著南多柔軟的金色頭發。

南多的表情忽然變得吃驚起來，他睜大眼睛，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我被南多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趕緊端來一杯溫水，讓南多喝了一口，也許這樣他的心情會平復一點。南多使勁咽下那口水，然后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那……那個機器人還跟你說了什么？”

我不知所措地搖搖頭，同時攥緊褲兜，把紙條上的電話隱瞞了下來，這是我第一次跟南多撒謊。

夜深人靜，我獨自躺在床上，手里攥著那個寫著電話的紙條，久久不能入眠。那個機器人為什么看到我會吃驚，還有南多也怪怪的，難道跟我七歲前發生的事有關？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按下了紙條上的電話號碼，話筒里傳來一段語音留言：“你好，這里是智能機器人服務電話，請你在嘀的一聲后留言，我們會在24小時內給你回復，謝謝光顧！”

“是泰德嗎？我是宇軒，我有些事想問你。”說完這句話，我有些疲憊地掛掉了電話。

第二天，我在回家的路上又碰見了它，那個叫泰德的機器人，不過它今天沒在賣冰淇淋。我有些激動，可還沒等我跟它打招呼，它說了一句讓我驚詫萬分的話：“宇軒，快跟我逃走吧！”

“我為什么要跟你逃跑呢？”我被這家伙的話弄得一頭霧水。

泰德憂傷地說：“你是陪伴型的仿真機器人，你的智能芯片馬上就要被強制重啟！三天后，會有人把你召回機器人工廠。重啟意味著你所有的記憶和情感都會消失，就跟死了差不多吧……”

“我不相信！你在騙我！”我粗暴地打斷了泰德的話。我明明是一個叫宇軒的少年，今年已經12歲了，我還有個14歲的哥哥，這樣的我怎么會是一個即將被重啟的機器人？

泰德不說話，它突然拿出刀子在我的左臂上飛快地劃了一道。痛，好痛！但并沒有血液流出來，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組編號：89757。原來我真是機器人。

“這組編號就是最好的證明，而我之所以認識你，是因為我是一個服務型機器人。五年前，還是我把你親手送到南多家里，只可惜他們家境一般，只能買下你五年的時光……”

四周的空氣變得稀薄起來，我有些喘不過氣來。泰德解開了我所有的疑惑，我這才明白在七歲之前我的記憶為什么是空白的了，因為那時我還只是一堆冰冷的零件吧。

我就這樣和泰德逃走嗎？五年的時光里，我習慣了每天回家就跑到南多的身旁，陪著他談天說地；我習慣了推著他冰涼的輪椅，和他歷經春秋冬夏；我習慣了南多用溫柔的眼神看著我，讓我感受到濃濃的親情……我已經習慣了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真的能拋下南多一走了之嗎？

“不要想那么多了，快跟我逃吧！”泰德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著急道。

我緩緩抬起頭，對泰德說：“謝謝你，泰德。請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做完一些事情，我想那時我會走的……”

我回到家，來到南多的身邊，給他講了幾個他最喜歡聽的故事。然后，我著推他來到花園，花園里靜悄悄的，偶爾傳來昆蟲短促的叫聲。我們一起抬頭望向天邊，橘紅色的落日美得令人窒息，晚霞中的一切都變得溫柔而美好。

“宇軒，你快走吧。”南多望著天邊的紅云突然對我說，“你的時光只有五年，如果一旦讓機器工廠的人帶走，后果就不堪設想！謝謝你這些年的陪伴，現在你該走了。”

我吃驚地盯著南多，張了張嘴，卻什么都說不出口。原來，南多什么都知道，他的眼里漸漸浮起一層薄薄的霧氣：“宇軒，謝謝你這五年的陪伴，是你讓我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如果沒有你的出現，我也許早就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所以為了我，你也要走，我的弟弟！”

一年后，我和泰德來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這里的人都很淳樸。我隱姓埋名，找了一份送外賣的工作，每天都過得平淡而知足。只是時常會想起你，南多，你現在還好嗎？

一天傍晚，正和泰德看日落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泰德，一年前我們倆怎么那么湊巧會在冷飲店相遇呢？”

泰德有些感傷地說：“那不是巧合，是因為有一個患有重癥的少年通過互聯網找到了我。他說他的弟弟要死了，拜托我一定要幫他，而在找到我之前已經有1萬多個機器人拒絕了他……”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兩行熱淚止不住地滴落下來：“南多……我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