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櫻桃的女孩

王琨

小蕊說，吃櫻桃能給她安全感，讓她真實(shí)體會到她還幸福地活著。

洗凈的櫻桃盛放在白瓷盤里，寶石般地光華流轉(zhuǎn)，望之垂涎。纖細(xì)的手指盈盈捏起一枚，小心地送入嘴中。輕輕嚙破柔軟的果皮，殷紅的汁水流入齒縫，順著舌尖溢散，包裹著赤色的果肉，在舌上旋轉(zhuǎn)游走。鮮果的清香與醉人的甜蜜在口中相和，縈繞不絕，幾乎要讓她擊節(jié)回味。

櫻桃成熟的季節(jié)，果實(shí)易得，即使在小蕊念書的南方小城，也不難找到陳列著櫻桃的店鋪。每天早上，小蕊都在彼處流連，精心挑選最豐碩飽滿的櫻桃，作為她一天忙碌過后的享受。即使是反季，她也知道應(yīng)該坐哪一路公交車，去更遠(yuǎn)些的大市場采購。

買了櫻桃，她總愛用軟韌的牛皮紙，嚴(yán)絲合縫地包起來，藏到書柜最上層，拿兩本書抵在前面。家里沒有其他人，遑論寵物，她一個人獨(dú)占整套老式房間，無人同她爭食。

小蕊的父母早逝，叔叔在外打拼，每月給她寄回來一千塊錢，她的吃穿全仰仗其上。住的房間，也是叔叔留在小城的。生活艱苦，櫻桃已經(jīng)是她吃過的，最昂貴的食物。

一個霧蒙蒙的早晨，小蕊剛起床，就聽見一陣敲門聲。透過貓眼，她看見一個穿快遞員制服的年輕人。

叔叔給她寄來了一盒櫻桃，作為她的生日禮物。小蕊幾乎是含著眼淚簽收。

櫻桃，千里之外的叔叔，竟然懂得櫻桃對于她的意義。

用手壓了兩下，確認(rèn)門已經(jīng)關(guān)緊。她懷抱著櫻桃，坐到床上，從那略帶灰塵的盒子中，拈起一顆，輕輕放入嘴里，一如往常，欣賞藝術(shù)品一樣咀嚼。不停歇地吃了十幾顆，櫻桃的甜潤醞釀著幾分酒的芳香，將她的頭腦沖得半醉。

她依舊將櫻桃包起來，放置在書柜頂層私密的角落。剩下大半盒櫻桃，足以省去她好幾天的工夫。每天夜晚一回家，便可坐享鮮甜的美味。

不幸的是，第二天夜晚，小蕊的鑰匙丟在了家里，她只得在鄰居家借宿。一個人住，她不敢叫開鎖師傅，于是只好打電話給叔叔，讓他寄來鑰匙。

一天，兩天，……直到五天以后的傍晚，鑰匙才寄到鄰居手上，夜晚轉(zhuǎn)交給小蕊。

五天沒有嘗過櫻桃滋味的小蕊，有些恍惚，她期盼著能找到幾顆像樣的櫻桃。

可是她失敗了，五天的潮濕過后，水汽竟?jié)B透到了書柜里，抵在最頂層的兩本書，變得皺巴巴的，萎蔫無力，一如小蕊的臉色。一盒櫻桃，盡數(shù)腐爛，幾只細(xì)小的蒼蠅在盒邊嗡嗡盤旋。

仿佛收藏偉人的骨灰，小蕊買了一只玻璃瓶，將櫻桃的尸體全部倒進(jìn)去，死死地，死死地壓緊瓶塞。

櫻桃不只是她獨(dú)有的。星期五，她去辦公室補(bǔ)交作業(yè)，抬頭便看見班主任對面的辦公桌旁圍了一群老師。

人群正中的兩個人，小蕊認(rèn)得。那個男的，是教隔壁班數(shù)學(xué)的小張老師，女的，就是教小蕊她們班英語的小李老師。小張老師臉上帶著十二分的笑意，雙手托著一個大禮盒，禮盒上印著鮮紅奪目的一對櫻桃。小李老師有點(diǎn)害羞地接過去，打開一看，竟然是一大盒新鮮的櫻桃。周圍的老師們對櫻桃的紅潤嘖嘖稱贊，也說小張老師是個有心人。小李老師小心翼翼地，封上盒子，將櫻桃放到辦公桌下面。

小蕊從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櫻桃！與之相比，之前自己精心買來享受的，霎時黯然失色。

她也想有一天，某位身邊的人，可以用這樣美麗的櫻桃，作為對她的饋贈。

然而回到家，等待她的，只有那些黯然失色的次品。一瓶櫻桃的尸體，在暗處靜靜地發(fā)酵，無人理睬。

翌日早晨，小蕊有意地忘記了買櫻桃的事，回憶起那些次品曾在她的口中千萬回旋轉(zhuǎn)，

她再不愿意看水果店鋪一眼。

下午五點(diǎn)，放學(xué)的鈴聲準(zhǔn)時響起。同學(xué)們迅速地背起書包，一溜煙就回家去了。小蕊悵惘地走過辦公室，不經(jīng)意地向內(nèi)一望。

沒有人，所有的辦公桌上，都只有一沓沓作業(yè)高高堆起。

辦公室里有櫻桃，世界上最美麗的櫻桃。

這個念頭突然出現(xiàn)在小蕊的腦海里。還沒來得及多想，她的手便推開那道沒上鎖的門，雙腿直奔小李老師的辦公桌。

稍微一俯身，那一大盒櫻桃便映入眼簾。

小蕊，這頭幾十個小時未受櫻桃滋養(yǎng)的動物，張開她的雙手，伸入那鮮紅發(fā)亮的櫻桃堆。

赤色的櫻桃汁將她的雙手染得通紅，汁液順著嘴角流出，涂滿雙頰。她的腮幫子幾欲撐裂，里面塞滿了櫻桃。一面用力吞咽，一面抓起更多的櫻桃，想要把它們?nèi)垦b進(jìn)這女孩的身體……

小李老師推開門，放大的瞳孔，倒映的是雙膝跪地的野獸般的學(xué)生。

一生也不會忘記，那一刻，沖上她喉頭的，不只是櫻桃的無與倫比的鮮美，還有血的甜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