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蕾
中國第一家彈幕視頻網站AcFun已經存在了十個年頭。邁入第十年,A站這艘“戰艦”重新掛帆起航。站在資本市場風口浪尖上,A站修補好歷史遺留的問題,開始構建自己的聯合艦隊。
三月底,在北京望京SOHO辦公室里,莫然的開場白是一個問題,“好久沒見,你有沒有覺得我老了?”
加入彈幕視頻網站AcFun(下文簡稱A站)的半年內,莫然飛了18萬公里,最近白頭發也明顯多了些。作為英國帝國理工學院電子工程和金融的雙料碩士,他曾在美國創業,從事傳感器行業,赴美之前,也在國內投行工作過。單看這些經歷,很難將高瘦、斯文的莫然與中國第一家彈幕視頻網站新任董事長兼CEO聯系在一起。
盡管17歲就去英國待了八年,莫然認為自己還是和很多同齡人一樣,有著二次元基因和情懷:“我也是在《七龍珠》和《幽游白書》的環境下長大,那時候中國青年人的精神生活就是被這些包圍的。” 莫然去美國創業后,還投資了漫威線下主題樂園的一個項目。
創立于2007年6月的A站,是二次元文化的傳播重鎮,吸引了大量像莫然這樣的ACG(動畫、漫畫、游戲)愛好者。“AcFun”原意是“Anime Comic Fun”(日本動畫被稱為“Anime”,Comic是連環畫),自創立以來,A站不僅吸引了大量ACG愛好者,站內還出現了多位知名原創視頻創作者,他們的作品目前已經成為網絡經典,如金坷垃系列、元首系列等。如今A站已從彈幕視頻網站發展成圍繞ACGN(動畫、漫畫、游戲、小說)內容創作和分發的平臺,擁有娛樂、游戲、影視、動畫、文章等12個頻道。
成立十年,被莫然形容為“破損的戰艦”的A站,如今正歷經修補,靜待掛帆啟航。站在資本市場風口浪尖上,A站用半年時間完成兩輪分別為5000萬美元和6000萬美元的融資,身后的股東名頭亦是響當當——奧飛娛樂董事長蔡東青、合一集團(原優酷土豆集團)和軟銀中國。
曾經毫無商業化運作和專業人才、甚至連周會都沒有的A站,團隊也在急速擴充,如今已有近400名員工。莫然加入前,自制內容負責人劉炎焱已經就職。他2015年4月加入,負責內容運營,是中國第一批動漫畫和電子游戲刊物的從業者,曾創辦了《動漫販》《24格》等二次元媒體。
A站并非這個時代唯一的幸運兒。
2015年被業內稱為二次元元年。資本陸續進入二次元市場,市場傳言彈幕視頻網站“Bilibili”(簡稱B站)獲得騰訊2億元人民幣注資,公司估值超15億元;移動漫畫平臺“布卡漫畫”宣布完成1億人民幣B輪融資;二次元社交平臺“果糖移動”宣布獲得800萬美元A輪融資。
莫然認為,二次元受到資本追捧,反映出中國互聯網進入了青少年人口紅利時代。“中國擁有大約2億80后,再加上90后和00后,合計超過3.3億。30歲以下的年輕人已經成為互聯網用戶主力, ACGN已經成為他們生活最重要的內容之一,他們的消費潛力正在開始釋放,這是A站以及整個二次元領域的巨大機會所在。”
據市場調研機構艾瑞咨詢2015年發布的《中國二次元行業報告》,中國二次元行業正處于成長期。2014年,核心二次元用戶規模已達4984萬人,泛二次元用戶規模達1億人。根據報告,預計2016年核心二次元用戶規模可達7008萬人,隨著動漫IP化運營日益顯著,動畫電影不斷滲透,預計2016年泛二次元用戶規模達2億人。
從“戰艦修補”到“聯合艦隊”
A站近400人團隊里,技術團隊就有100多人。莫然向《財經天下》周刊更正,A站不是一個視頻網站,而是一個泛二次元的社區,視頻只是社區上呈現的一種內容而已。他強調A站不會像傳統的視頻網站那樣做:把用戶拿過來,把廣告放上去,就像原煤交易一樣,倒一手就走了。
“A站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對用戶畫像有一個最精確的定位,因為我們畢竟是一個互聯網公司,是一個替用戶服務的公司,我們必須確定用戶是誰。”莫然在接受媒體聯合采訪時說。確定用戶畫像,針對用戶的需求,滿足他們,用更好的產品去讓用戶覺得這個地方是最舒服的,能夠得到最想要的,這就是A站想要做的。莫然相信,如果做到這一步,商業化變現就能水到渠成,不能為商業化而商業化。
獲得軟銀中國6000萬美元后,A站首先要做的就是重構飽受詬病的系統平臺。創建初期,沒有形成完整、統一的底層框架、技術人員并不專業、公司多次轉手造成的團隊變動……這些歷史遺留問題曾幾次將A站帶入危機的漩渦中。
2009年,A站正嶄露頭角,然而,內部員工矛盾引發長達一個月的機房故障和無法訪問,老會員bishi(徐逸)創立了B站的前身“Mikufans”。2010年,Mikufans改版為Bilibili,后臺穩定、界面友好。那時的A站正面臨刷屏危機,會員在彈幕中惡語相向,導致部分會員和up主(上傳發布視頻的人,被稱為up主或阿婆主)出走。
“A站原來是一個破損了的戰艦,我們現在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戰艦修好,戰艦修好了才能啟航。第二件事情是,A站這艘戰艦如何能與其它戰艦形成一個聯合艦隊,這就需要考慮在產品端如何做產品的延伸、優化和創新,以及我們與產業鏈上下游如何構建聯合艦隊的概念。”一月下旬,莫然曾在接受媒體聯合采訪時說。
A站的“戰艦修補”工作一直都在做。A站總編輯劉炎焱是深度二次元青年,17歲起就為各家動漫刊物撰寫文章。回憶起剛加入A站時的情形,劉炎焱說,很少有人上傳東西,服務器不穩定,網站外觀非常丑,也沒什么人上來了。不管是UGC還是PGC,內容都很少,沒有商務合作,沒有PR,“基本處于停滯狀態,全是廢的”。
與那時相比,這一年里,A站的變化巨大。各個部門已基本齊備,僅劉炎焱負責的自制內容團隊就有動畫、策劃、美術、運營等部門,大約幾十人。莫然向《財經天下》周刊介紹,與一年多以前相比,如今A站的全站日活躍用戶翻了超過3倍。
莫然向《財經天下》周刊介紹,如今的A站已經過了修補的階段,更像在高速公路行駛過程中換輪子,通過變革和創新來適應新的社會,滿足用戶的新需求。
他也詳細地介紹了“聯合艦隊”。越來越多的人看到A站的平臺價值,找莫然聊合作、談投資,他在辦公室里很少有空閑。這些溝通會花費不少時間和精力,莫然希望A站可以同更多價值觀統一、能力互補的公司和團隊一起聯動,快速地把合作搭起來。“用戶不愿意等的,你這兒有沒有,沒有的話我去別處看了。他不在乎背后是幾個人弄的,只在乎你弄出來的東西是不是我想要的。”
去年8月,A站宣布完成由合一集團(原優酷土豆集團)領投的5000萬美元A輪融資。發布會上合一集團董事長兼CEO古永鏘表示,將調動合一集團品牌與資金優勢,為A站提供充足的流量和帶寬支持,以及補充更多多元化的版權內容,并且,將與A站在自制動漫影視劇、IP全產業鏈開發等各個領域開展深度合作。與合一集團的合作,給A站帶來很多優勢,其中,內容層面的合作最具深度,合作類型大概分為綜藝、影視、動漫等幾大塊,在這些內容的制作、發行上,A站和合一都會有非常深度的合作。
除了與合一的合作外,莫然透露A站正與業界其他公司合作幾檔綜藝節目,將會陸續公布,還會選擇一家合適的影業公司進行合作。“這個時代,我覺得還是結構性的,靠自己一個人、一家公司想做完所有事情實在是太難了,就是要做聯合和合作。影視行業的坑或者說經驗,我們沒必要再走一遍,把我們擅長的東西和別人擅長的東西合在一起,在電影這個行業打出我們自己不一樣的東西。”莫然認為靠自己打造一家影業公司是沒有必要的。
與影視公司合作時,A站不會和影業公司去拼怎么拍的更專業,而是告訴對方如何用二次元的手法,將年輕人喜歡的東西表現出來。這種開放式合作對站內的up主們也大有裨益,將會有更多的資源幫助他們去做外部和站內的推廣。
軟實力UGC
隨著彈幕、二次元文化近年來不斷映入主流群體的眼簾,A站和B站作為行業里兩家彈幕視頻網站,一起被捆綁在這兩個標簽下,資本、人員、產品等方面一有風吹草動,就免不了被拿來比較。
劉炎焱認為,大家都喜歡把A站、B站綁在一起,有幾個原因。首先,兩家網站都比較早從事彈幕視頻,也都是青少年流行文化的聚集地。其次,從歷史源頭、人員流動層面來說,B站的創始人是A站的老用戶,A站的部分會員和up主曾出走到B站。
但劉炎焱看來,認為A站和B站特別像,這是一種誤會。“拿兩個電腦,分別打開A站、B站,你會發現這兩個網站正在做區分,互相自覺地在做區分。這兩個不是一個產品,思路、內容上的側重點也不一樣。”劉炎焱用了一個比喻:“如果咱們都是女孩,為什么都要穿一樣的衣服呢?如果我穿了不一樣的衣服,就一定是要跟你做區分嗎?我們每個人都只會選最適合自己的東西,A站、B站并不是完全重合的產品,而且之后會越來越不重合。”
劉炎焱認為,目前二次元視頻行業的格局挺好,不多不少的兩家,對于大家來說都挺幸福的。如果二次元視頻行業也像傳統視頻網站行業一樣,有三、四家,就是災難,會打亂戰,最終結果是所有人都沒有安全感,所有人都會選擇非常保守的打法,會讓行業失去活力。
“競爭對手太多,是春秋時代,不好做太個性的事情。太個性,會導致你退不回來,可能你跟這個國家打得特別開心的時候,就被別人抄了后路了,最后一定是缺乏變化的,保守的。”他認為,這種格局對于A站和B站來說都非常的幸運,只需要看好自己和對面。A站和B站之間做出間隔和區分也是很有益的,傳統視頻網站的問題是有四五家,要與一家做區分,很容易跟另一家撞一起。“只有兩個就很簡單,最終要么趨同,要么拆分出來,我現在看,好像沒有趨同的意思,目前是越分越開,說不定將來還能分裂成四個。”
據A站內容中心VP馮舒婷介紹,2015年底,A站上20%左右是PGC內容、80%左右是UGC內容。用戶因為喜歡ACGN的作品或作品中的某個人物進行內容創作將是大趨勢。UGC內容以非盈利性質為主,有兩種類型:二次創作和衍生表演。二次創作是指在已有的ACGN作品基礎上進行創作,形式有MMD視頻、同人圖和同人本等。衍生表演有Cosplay、跳宅舞、翻唱等。
大多數人都坦言,目前國內視頻行業中真正擁有UGC內容的只有A站和B站兩家。在劉炎焱看來,UGC給A站帶來的不是一個明確的內容,而是社區氛圍。而對于視頻網站,PGC是硬實力,是槍炮彈藥,像愛奇藝那樣,買了好多劇,跟影視公司合作,進行投資,就是硬實力。UGC是軟實力,帶來的優勢是看不見的,但是軟實力有號召力。
A站和B站最強大的地方就在于有UGC。劉炎焱做了一個比喻:“整個星球都是龐大的死樹,大家花錢進來重新刷漆、嫁接葉子,讓樹更漂亮、更華麗。還有兩棵特別小的小樹,小樹跟這些大樹在規格上沒法比,但是倆小樹綠葉是自己長的,不是接的,是活的東西。”
只有A站和B站有彈幕、只有A站和B站有UGC都說明了一件事:只有A站和B站是活的。“A站和B站的本質不是一個工具,其他視頻網站都已經是純粹的工具,A站和B站的本質里依然有人的因素。其他視頻網站只有用戶,A站和B站還有居民。”劉炎焱告訴《財經天下》周刊。
互聯網青年文化共創共享平臺
莫然崇尚腳踏實地、親力親為的管理方式。加入A站沒多久,莫然開始補課,做團隊的磨合、統一思想工作,從高管到員工,每人聊1個小時,400人就是400個小時,常常是一有時間就在跟員工溝通。
莫然認為,作為一家創業公司的CEO,如果對公司沒有徹底的了解,所謂的戰略和打法,基本就是拍腦袋做決定。“如果耳朵、鼻子、眼睛接受的信息是有問題的,大腦運算再牛,輸出的東西都是有問題的。”只有了解清楚了,才能做出正確的決定和判斷。理工科出身的莫然,凡事講求數據和證據,他重新招人對公司進行數據化管理和分析,數據的支持、結構性的規章制度需要建立和完善起來。
“我知道創業有多苦,但是A站的情況是,我來的時候人已經很多了,所以會有個我們互相了解的過程,我們公司想做好,必須上下一條心,擰成一股繩,制定共同的目標。”莫然告訴《財經天下》周刊。
如今A站上下的共同目標是成為中國年輕人的互聯網內容、IP的共創共享平臺。共創共享平臺包含站內和站外兩層意義:站內首要的是針對up主的獎勵機制和推廣機制,第二則是針對泛二次元內容,A站內部有評級機制,什么類型的內容、哪個級別,會出現在相應的位置上;站外莫然希望與行業內的內容平臺、內容推廣商,甚至是電視臺一起共創共享。
莫然形容A站就像一口井。公司的目標是讓這口井的最上方越大越好,井口上方的拓寬依靠不斷的曝光、引進更多的內容,甚至做自制的內容,挖掘大量優質的UGC內容,讓更多的人看到。井的下方,則是越深越好、越寬越好,這樣沉淀下來的用戶就越多。要做到這點主要靠運營方式,無論是引導、游戲化、還是社區化,努力提高站內的用戶留存、活躍度和娛樂度,把看過內容的人沉淀到A站。
“我覺得A站現在所做的東西一環扣一環,我從來不覺得商業化是現階段我們必須要思考的問題。從最早的sp業務到游戲業務,然后到現在直播、電商,這些都不是自己坐著冥想出來的,都是分析了用戶習慣,搞清楚他們的痛點、癢點的時候,產生的。”莫然認為互聯網企業應該在海量數據中尋找規律,在這個規律中找到用戶想要的東西。“現在要更精確地了解用戶有什么需要,用戶把需求反饋給我,我把他們的反饋,按照我擅長的方式做好了再反饋給他。應該是這么一個閉環。”
當業界猜測A站將倚靠背后的股東聯合作戰時,莫然提出了更大的格局——全球化。最近半年,莫然曾代表A站參加了烏鎮互聯網大會、新加坡的中青互聯網論壇以及今年的博鰲論壇。“我們這代的年輕人,有直接影響中國、間接影響世界的影響力,千萬不要忽視它。中國的經濟實力在全世界的影響已經非常大了,經濟影響力上去了,文化上能夠在國內造成很大影響的人勢必也能影響到全世界的文化。”莫然希望A站可以成為文化行業里的助推器。
夢想盡管高遠,莫然仍希望自己和員工都能腳踏實地去邁出每一步。A站商業化業務分有很多塊,每一塊都有自己的負責人,莫然與每個負責人都有著高頻的溝通。每塊業務所需要的資源,不管是公司內部還是公司外部,都由莫然來調動。“我覺得我自己就是一個符號,告訴大家,這是我們要花力氣重點去做、去推的事情。如果我只是嘴巴動一動,大家會想到底有沒有那么重視。”
隨著中國互聯網的發展,不少互聯網公司已經走到了創新的第一陣營,找不到對標體系和公司。莫然解釋A站也是一家有自己特點,找不到對標體系的公司,每一步都在不斷地小步試錯創新,這當然是很大的挑戰。“但是打準點了以后,滿足感也是極大的,我們大家有這么大的戰斗力,就是因為我們在做別人沒有做過的事情。這是多么開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