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母日記

2012年11月18日

九旬老母病情突然加重，我立即從北京返回上海。早已安排好的課程，也只能請假。對方說：“這門課，很難調(diào)，請盡量給我們一個機會。”我回答：“也請你們給我一個機會，我只有一個母親。我這門課，真的沒法調(diào)。”

2012年11月19日

媽媽的臉，已經(jīng)不再有表情。聽舅舅說，早年在上海，她也算是大美女。與爸爸結(jié)婚后，難于在抗戰(zhàn)時期的上海安家，媽媽就到她陌生的余家鄉(xiāng)下居住。但這對年輕夫妻少想了一個關鍵問題：家鄉(xiāng)沒有學校，孩子出生后，怎么完成最基礎的教育？這孩子，就是我。

媽媽的頭發(fā)在今天的病床上還只是花白，在我牙牙學語的那些年，她那頭烏亮的短發(fā)，是家鄉(xiāng)全部文化的“中心網(wǎng)站”。辦識字班、記賬、讀信、寫信，包括后來村里的會計，都由她包辦，沒有別人可以替代。她的這頭頭發(fā)，清掃了家鄉(xiāng)20世紀50年代以前的文盲荒原。

媽媽做這些事情時，一直帶著我。等到家鄉(xiāng)終于在一個破舊的尼姑庵里開辦了小學，我一進去，就被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識了很多字，包括數(shù)字。

至今記得，年輕的媽媽坐在床沿上，告訴我什么是文言文和白話文。媽媽在文化上實在太孤獨，所以她把幼小的我當作了談心對象。到我7歲那年，她又把掃盲、記賬、讀信、寫信這些事，全都交給了我。

媽媽把這些重任交給我時給了我一個“代價”：今后我的全部家庭作業(yè)由她做。但由于我的同學家都點不起油燈，學校早已取消家庭作業(yè)，于是媽媽轉(zhuǎn)而為我做暑假作業(yè)和寒假作業(yè)。我小學畢業(yè)后到上海考中學，爸爸聽說我從來沒做過家庭作業(yè)，嚇了一大跳。

我到上海考中學，媽媽有點兒緊張，她害怕獨自在鄉(xiāng)下的“育兒試驗”失敗而對不起爸爸。我很快讓他們寬心了，但他們都只是輕輕一笑，沒有時間想原因，只有我知道。我獲得上海市作文比賽第一名，是因為已經(jīng)替鄉(xiāng)親們寫了幾百封信；數(shù)學競賽獲大獎，是因為已經(jīng)為鄉(xiāng)親們記了太多賬。

2012年11月23日

病床上媽媽的軀體已經(jīng)縮得比從前小了。但我明白，我一生最大的勇敢，都來自她。我6歲那年的一個夜晚，她去表外公家回來得晚，我瞞著祖母翻過兩座山嶺去接她。她在山路上見到我時，不責怪，不驚訝，只是用溫熱的手牽著我，再翻過那兩座山嶺回家。

我后來因貼地歷險40000公里被國際媒體評為“當今世界上最勇敢的人文教授”，追根溯源，就與媽媽有關。媽媽，那40000公里的每一步，都有您。而我每天趴在壕溝邊寫手記時，總能想起在鄉(xiāng)下跟您初學寫字的情景。

2012年11月25日

媽媽，這次，您真要走了嗎？鄉(xiāng)下有些小路，只有我們兩人走過，您不在了，小路也湮滅了。童年有些故事，只有我們兩人記得，您不在了，童年也破碎了。我的一筆一畫，都是您親手所教，您不在了，我的文字也就斷流了。媽媽，您知道嗎，您有多重要！（有刪改）

【素材點撥】

余秋雨先生在母親去世前的日子里，推掉所有工作，在醫(yī)院陪伴病危彌留的母親。他的《伺母日記》回憶了兒時母親陪伴自己度過的難忘時光，字里行間流露出對母親深深的感激之情，這些情意深長的文字，直抵人的心靈，提醒我們盡孝還要盡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