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瀚
我慶幸能遇見阿明,就算彼此已失散于江湖,但若無他,我的青春將注定彷徨;我也慶幸十六歲時曾遠行,讓青春之樹陡然開出一枝繁花。
十六歲,我讀高二,教材上的字符像天書一樣,男生女生聒噪喧囂,這些,讓我每一天都在痛苦中度過。盛夏的雨,下得沒完沒了,像逃脫云朵的珍珠義無反顧地撲向大地,碎裂在池塘里、樹冠頂,也碎裂在我的心里。
終于,那個雨后初霽的午后,幾近歇斯底里的我選擇了逃離。
走時,回頭望了一眼那個生養我長達十六年之久的家,黝黑的窗戶,像是青春的黑洞。等著我回來吧,在他日我衣錦還鄉的時候。
當手機里母親的未接來電攢滿四十個時,我已坐車到達成都,這座盛放但也埋葬了很多夢想的希望之城。我回了報平安的短信,關掉手機,漫無目的地閑逛著,不知何去何從。偶然,遇見一間咖啡廳在招工,面試比想象中簡單,我如愿成為這里的服務員。
新人都需要老員工來帶,我的師傅是阿明,一個比我大不了幾歲,卻已經在這里工作了近三年的少年。阿明出身農村,完成義務教育后就開始像浮萍一樣飄游在外,輾轉于此,終是落了根。實際上,咖啡廳里的員工大都十七八歲,擁有野草一樣難言的過往,從穿上工作服那刻起,生命模式就從“成長”切換成為“生存”。
工作服很緊,衣領很高,扣上第一顆扣子,就喘不過氣來。第一天上崗,我敞著領口,阿明看見,眉毛一挑,說那可不行,被主管看到,你今天就白干了。我一邊委屈地扣著,一邊想,以前班主任再嚴厲,也沒在我們的校服穿法上這樣挑刺。
是的,我低估了這份唾手得來的工作給我帶來的挑戰。服務行業,賣的就是形象,我們在打掃、上菜、交流時都有著嚴格標準來約束,就連走路,都得優雅從容。我此前從未想到過,連刀叉的擺放都能有那么多講究。私人企業,利益至上,一切量化,唯考核論。
最慘烈的一天,還是來了。為一桌客人換煙缸,一不留神揚起一撮煙灰,不幸得到客人的投訴。在實習期內就被投訴,我開創了咖啡廳的先河。主管只允許難過不已的我去休息室平靜一會兒。狹窄的室內,等待上晚班的同事正打著撲克牌。
我百無聊賴地發短信,被一聲怒喝嚇得一激靈。抬頭就見下鋪的同事兇狠地看著我,昨晚的蚊香,是不是你點的?我茫然地點頭,他又連珠炮似地說下去,你知道嗎,蚊香灰掉到我的床鋪上了!我不歡迎你住我上鋪,請另謀高就。
一旁的同事紛紛側目,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又繼續打起了牌。
那一天,主管的“逐客令”委婉卻也暗藏鋒利,她說我可能不太適合這份工作,請去別處尋找發展。我走時,阿明來送我,兩人坐在人山人海的街頭,靜靜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他們有的步履悠閑,有的行色匆匆,他們都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我想去北京。我能吃苦,定能掃天下。這番豪言壯語,單純如我,發自肺腑。
我忽然很想念母親,以及她烹的黃辣丁;我想念班主任,她批評我的話難聽但不會暗藏鋒利;我還想念同學,他們會罵我笨但不會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或請我另謀高就。那間種滿紫羅蘭的小小教室,漂泊在外的游子,真的開始想念你了。
帶著疲憊回到家鄉,走時那天的云朵依然在天幕里波瀾不驚,家中卻已人間萬年。母親驟老許多,說話語無倫次,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看著餐桌上熱氣騰騰的黃辣丁,我緊緊地抱住了她。
高三,我終于找到了那首動聽的歌——《yesterday once more》。學習累了,靜靜聽一次,那年站在咖啡廳里孤獨遙望的少年,又清晰地跳動在眼前。
高考后,一張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靜靜地躺在了我的信箱里,人生,開始向春暖花開處轉彎。進了大學,旅游、考證、健身、兼職……我過得風生水起。一日,忽地想起阿明這個改變了我一生的少年,于是在陽光燦爛的周末,乘地鐵一寸寸靠近那間咖啡廳,第一次以顧客的身份走進它。
遺憾的是,阿明已經離職,聽說,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我相信,阿明已不甘心在這座小小避風港里沉淪,他和我一樣,已展翅翱翔。
年少的我們,都單純莽撞過,且為它付出了代價。誰的成長,不曾灰暗波折,荒敗頹唐?我慶幸能遇見阿明,就算彼此已失散于江湖,但若無他,我的青春將注定彷徨;我也慶幸十六歲時曾遠行,在天涯海角處認清了生命本該有的模樣,讓青春之樹陡然開出一枝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