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邪
前幾日來到輪渡碼頭,我是一路循著罵聲而來的。
飯廳里,上司模樣的男士將下屬模樣的男生罵得狗血淋頭;商場里,女友將男友貶得一文不值;施工現場,領導橫眉冷對地指手畫腳于同齡勞工……面目可憎,熟悉而又陌生。
這些大概都緣于一種優越感吧,開口的人總認為自己更優越。
顏值、職務、金錢、社會地位,乃至某段占了上風的感情……不知人們的那些優越感究竟從何而來?或許你該感恩別人給予你,可明天的另一番模樣,豈能預料?蕓蕓眾生在上蒼面前風水輪流,你的趾高氣揚,怕是……只在母親那恒久有用吧,可畢竟這世間只有一人能擔當你母親。
說起母親,我正因前幾日與她鬧別扭,才摔門而出。收拾幾件換洗衣物,獨自離家。來島兩日,手機關閉,與外界斷絕了一切聯系,也包括她。
我知她會自責、心痛,會發無數簡訊向我道歉,然后迎接我趾高氣昂地回家。這段關系中,我永遠是優越者,甚至不需要開口。她也有她的優越感,她知她是母親,哄幾句,女兒自然會回家。
改稿幾篇又想起了她,望著飛行模式,心中竊喜:她一定急壞了。
“可她究竟做錯了什么事,我為什么要生她的氣呢?”我不禁有些自責。
父親將錢夾、身份證、銀行卡等一并遺失后又執拗地不聽她好言相勸,抽煙酗酒,并在她哭泣之時若無其事地看著電影……勾起了她的許多脆弱。她講起夫妻從前是如何好,于是又牽起了那場車禍,自然談及命運,于是就一發不可收拾。再談起我,她的女兒,可憐又可悲,在而立之年依然一事無成……不多時,她竟眼淚簌簌地哭了起來。我以不與“沖動的更年期人士”交涉為由,果斷出門,徹底阻斷了接下去的話題。
她在背后哭喊著:“帶傘!帶傘!你的腿傷還未好,你的胃藥還未吃……”
我卻不因她難受。
這是我的老戲碼,乖戾放肆。寫不出策劃案,提著包就離家,找個旅館狠狠地睡上兩天,再動筆。那時,自有優越感,全公司翹首以待我靈感乍現。母親更甚,未接來電都是她的,日日變著法子煲湯等著我。
曾失戀一次,那時跑得遠,一聲不響地漂洋過海。母親在大洋這邊抹干了淚。她小學畢業,一句洋文不認識,一意孤行地辦了簽證,一路“問”到了新西蘭。用她的養老金陪我散心數日,領我回家。
上次離家,新書合同談崩,幾十萬字被我負氣扔進了回收站。電話關機,頹靡半年,不愿認真與人交涉一句。
再開機,出版社并未找我,朋友也未找我,只有母親,面對我的冷言冷語,依舊日夜詢問:“今天有無寫字?”“有無按時吃飯?要堅持!”而我,懶得回復,一并拖入回收站。
有時深夜,她睡不著,就會給我發大段的簡訊。她講,父親輸入手機。譬如:記得你第一次遠行才13歲,小小的個頭拖著巨大的行李箱,要去百里之外念中學……那時我就在想,我的女兒長大了;譬如:你大學畢業那年在天津街頭,被人搶劫,16歲的你獨自撐過來了……那時我在想,我的女兒真勇敢;譬如:你第一次喜歡男孩,漂洋過海要去找他,媽媽傻傻地也跟著去找你……那時,我在想,我的女兒真傻……
此類簡訊每天一段,占滿了我的信箱。有時翻看,隱隱地痛。
再次想起母親是在感到陣陣寒冷后,是在心胃絞痛餓了三餐之后。我恬不知恥地開機,手機里并未留下任何一條簡訊,連母親的也沒有!這個任我肆意釋放優越感的人,也挫傷了我。悻悻地給母親打電話,無人接聽。
坐上巴士收到父親的短信:早點回來,你媽生病了。
“怎么不去看病?”
“不肯。說你沒帶家里鑰匙。”
再回電話,她只字未問,只講:“回來吧。做了你的晚飯,別跟我生氣了好嗎?你可以對我生氣,我又能對誰去生氣呢?”
這兩年我一直在逃,逃到北京念書,逃到東南亞工作,逃到歐洲、非洲,甚至常就近逃到同城旅館。但是她呢?除了等我,她能逃去哪里?
“這就回來。”
“嗯。”她不再多講一句。
既已琴聲嗚咽,淚水全無,何必再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