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子鈞
我曾是命運的寵兒。當別人削尖腦袋、絞盡腦汁想扎進演藝圈、圓明星夢時,我卻因一次無心插柳的歌唱比賽,被吳宗憲發現,成為藝人。之后,我與吳宗憲、小鐘、劉畊宏組成“咻比嘟嘩”歌唱組合,剛出道,就憑著周杰倫作詞的一首《世界末日》火遍全臺灣。
一天,老板吳宗憲對我們說:“我對你們每個人的未來,都有一些安排。小馬,你唱歌有天分,以后呢,憲哥幫你發個人專輯。”“哇塞,個人專輯。”吳宗憲的話讓我如坐云端,飄飄欲仙。從那時起,我覺得自己在團體的分量真是舉足輕重、無可替代。久而久之,我開始瞧不起其他幾位團員。每次演出,其他人在臺上有任何小瑕疵,我都會大發雷霆:“拜托你們自重點好不好,我是要發個人專輯的,不要因為你們而拖累我!”
有一次在錄音室,我與小鐘因為音樂上的分歧起了爭執,憤怒的我失去理智,說了一句讓自己后悔終生的話:“哎,我說你胖你真的是豬啊!你說你是音樂人,你弄的什么爛音樂,就連豬都比你會寫。”小鐘聽完,一言不發地走了。我永遠忘不了小鐘離去時那漠然而哀怨的眼神。
隨著唱片業的不景氣,唱片公司決定幫我們發行最后一張專輯,每個人都有一首單曲。“太好了,終于有機會讓別人聽到我的獨唱。”我似乎看到了聚光燈下那個風光無限、被鮮花和掌聲簇擁的自己。這時,師弟周杰倫拿一首歌給我:“馬哥,這是我專門為你寫的歌。”雖然當時周杰倫還只是個沒出道的藝人,但以他幫“咻比嘟嘩”寫《世界末日》時的不俗成績,我該照單全收,欣然接受。但自以為是的我沒有,我說:“杰倫,歌我可以自己寫。這首歌,你就留著自己唱吧。加油哦!”
索福克勒斯說:“傲慢者的狂言妄語會招惹嚴重的懲罰。”誠哉斯言!我連做夢都沒想到,當年被我不屑一顧的《黑色幽默》,后來竟成了周杰倫的成名曲。
團體的最后一張專輯,也沒取得好成績,唱片公司決定不再幫我們發行專輯,我個人專輯的夢想也隨之化為泡影。我為自己憤憤不平,一氣之下離開了吳宗憲的唱片公司。
原以為憑借前期積攢的人氣和實力,自己的星途會一帆風順。可褪去了歌手光環,我的邀約越來越少。為了生計,我不得不簽一些校園演唱會主持人的工作。整整一年多的時間,我幾乎消失在熒幕前。歌迷和朋友都紛紛離我而去,我終于體會到被冷落和遺忘的滋味。我突然慌了:“為什么沒人關心我?難道是我做人太失敗?”我想起了小鐘,很后悔昔日對他的毒舌揶揄,我撥通了小鐘的電話向他道歉。可沒想到,電話那頭回了我一句:“小馬,不用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不要再打電話給我了。”這句話,讓我仿佛墜入冰窖,寒氣逼得心口生疼。我驀然驚覺:“天吶,正是自己的不可一世、狂妄自大成功地將自己變成了一個自己最討厭的家伙!”
“不行,我不能再這樣下去,我要改。”我決定從工作改起。以前不屑于上的節目,現在來者不拒。我甚至可以在大賣場里扮女人、扮丑、扮各種搞笑的人;在綜藝節目里,我可以被人用剩菜剩飯砸臉;在外景節目里,我可以往牛糞坑里跳。
至于小鐘,我始終沒有放棄向他道歉,我通過上各種節目來請求小鐘原諒,我希望有一天小鐘能感受到我的誠意。八年后,老天爺終于賜給我一個與小鐘同臺的機會,我們在臺上的互動十分尷尬,小鐘對我還是那樣冷漠無睹,可我并不灰心。我來到后臺,鼓起勇氣對他說:“鐘哥,我們喝杯咖啡吧!”小鐘遲疑片刻,回了一句:“好啊!”那一刻,我如釋重負,淚如泉涌。是的,這兩個字我足足等了八年。
我曾經因為傲慢,親手將自己從云端推到了谷底。我花了八年時間才學會謙卑的意義。真正的謙卑,不是懦弱,是一種胸懷,它能讓你不輕易炫耀自己的優點,它讓你更清楚地知道,真心尊重別人之后,你才能夠獲得別人的尊重。
老子曾說:“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
翠竹因低頭而堅忍不拔,稻穗因彎腰而豐稔厚重。而人也只有低頭才能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