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偉
在隔離點我和落落曾經有過一次談話。只是,隔的時間太久遠了,都快要忘卻了,讓人覺得那好像不是真的!宛如某個午夜看過的一場電影。
那年,我們——我、老王、歐陽、喬治和落落五個人乘坐同一趟大巴去往某地(之前,雖同為一個縣的人而互不相識),因某個人被列為“非典”的疑似病人,整趟車上的乘客全被送進一個隔離點里。到底是誰被列為非典疑似病人呢,至今不清不楚,因為最終也未有哪個被查出攜帶病情,老王沒有,歐陽沒有,喬治、落落和我都沒有,車上其他人也沒有。大巴車從另一個某地開來的,彼地為病情多發區。我們幾個皆是半途上車的,冤得很哩,車上其他人也冤,但沒辦法,彼時特殊情況,誰也沒辦法呢。被隔離的時間不長也不短,正好讓這伙氣急敗壞的人,漸趨安定,甚至習慣于被隔離,以至臨別時生出依依不舍的念頭。查清楚沒病了,該干嗎還干嗎去——歐陽去某地進貨;喬治去見女網友;落落找工作;我和老王旅游去,但因旅游的時間被耽擱了,便就此作罷,調頭返回了。當時大家免不了有失落感,即互留下通訊方式,說好日后多聯系,你要來看我啊,我也要去看你啊,咱們都是好朋友,病友,疑似病友哈,多妙的一個稱呼!后來呢,聯系多少是有的,通通電話,短信往來,說說各自當前的情況,我、喬治和落落甚至互加了QQ,有段時間沒事還偷偷對方的菜玩兒。再后來有了微信,更加方便聯系了,老王和歐陽也不時摻和一起逗逗樂子。但是,特地去看望哪一位,卻未曾有過,大概是時過了,境遷了,心思也就淡了。就這樣,幾個人再也沒見過一次面。
這次是落落把我們大家召集了起來。
頭天晚上,她在QQ留言說她從外地回來了,讓我們一起去看她,她請我們吃飯,還給酒喝哩,她知道老王跟我都愛喝兩口。我還以為她是開玩笑,在QQ和微信上這樣的玩笑開過不少呢。但這次是認真的。今天大早,老王給我電話證實了,我再給歐陽和喬治電話也證實了這件事。不多會兒,落落就給我打電話,“快來哦,快來!老王他們都在路上了,你要是遲到,看他們怎么罰你酒!”
我清楚,老王他們都未曾動身,還在猶豫著去或不去呢。后來落落又連續來了幾個電話,一會兒說老王已經到了,一會兒喬治、歐陽也到了,都在她家客廳里坐著呢,就等我來了好開桌吃飯。同樣,他們也接到電話說我和別的人在她家客廳里坐著。難道她能將我們的魂兒勾過去不成?當你得知有個“自己”在另一個地方待著,真是個奇特的體驗!我們幾個在電話里一致決定,去吧!我跟我妻子說了個她許可的借口,打車上路。假如,我說與被隔離的朋友們去看望一位也是被隔離過的女孩,她才不會答應。當年,在返回的路上我給她打了個電話,商議是否請老王順路拐到我家喝一杯,她就反對說,“千萬別帶那種‘朋友來家里,我可受不了!”將我滿懷的興高采烈給打滅了:萍水相逢,有什么好“交往”的!另外一個問題,疑似病例果真只是疑似嗎?后一個我當場理解,前一個后來也想通了,但她不能理解我們!我也不指望她理解。
落落家住在海濱小鎮上。
老王從二十多公里外,歐陽從十九公里外,我跟喬治分別從七公里外和十二公里外的地方差不多同時出發了。老王和歐陽坐中巴車,喬治騎電動車。我離得最近又是打的來的,最先到了。在村口,我抽掉幾根香煙,從各個角度觀賞了一株大榕樹,數清楚一戶人家圈里鴨子的數目,還同拴在邊上的一頭山羊熟了起來。這當中,落落又電話催促了幾次。最后,我讀到村口一塊石碑上鐫刻的一段文字:公元1999年2月,村民某某人捐錢1.5萬修造公廁三所,留芳千古。反復讀讀,以此消磨時間,也挺有意趣的。
待到喬治到了車站將歐陽、老王分別載來,我才給落落打電話說,“我們到了村口,出來接我們吧?!甭渎洹班拧绷艘幌?,說,“馬上來!”她倒是沒問為什么非要一起到了才肯讓她出來接。
一個女孩的身影從巷子里走出,我想,她該不是向我們走來的吧。待到更近一些,她嫣然一笑,這一笑讓我們都醒悟了。是落落!
落落什么也沒說就轉過身子在前面領路。她這一轉身讓我們又遲疑了。這是落落嗎?我征詢他們的看法。老王先前把他的拐杖靠在大石頭上,現在又握了回來,我知道,他準備著,滿懷準備著同落落擁抱。這一老一少,當年在隔離點的公共客廳里習慣以“哥們”相稱,每天早晨見面必先行一次擁抱之禮?!叭矫娴膿肀А薄獑讨文切∽悠G羨不已,巴望也能抱一抱女孩軟軟的身子,但那女孩除了跟老王擁抱外,跟我們別的人雖也“哥們長,哥們短”,卻偏不擁抱。老王遲疑著,沒作聲,歐陽和喬治也滿臉茫然的。
也挺怪的,直到這時我才發覺靜謐如夢的村莊有不少人在走動,白石與紅磚混合建造的、閩南獨有的風格的房子外面,隨處可見一簇簇人群,他們閑閑地說著話兒,而說話聲和走動并不影響靜謐的氛圍。新年正月里,村莊的什么節日?
那女孩是不是落落呢?又陌生又熟悉的,使我跟我的同伴們面面相覷。
落落穿著那種帶頭帽的黑色長風衣,頭帽垂在脖子后面,頭上另戴著頂羊毛貝雷帽,顯然是她在彼地的日常裝束。彼地為大城市,且于我們來說向北了一些,雪地寒天的。雖然我們近日也春寒料峭,但是南方小鎮上女孩習慣短打裝束,這樣的打扮未免夸張了點。她雙手縮在袖筒里,直直地垂著,仿佛袖筒里沒有手似的,走了幾步,似乎覺察到我們沒有跟上來,轉身又是嫣然一笑。
喬治推動他的電動車,我和另外的同伴也跟了上去,沿著石板鋪墊的窄巷到了落落的家。
廳堂上八仙桌有不少人圍坐著吃飯喝酒,還能聽見一個房間里也有人高聲猜拳,我們幾個都在入門處躊躇不前。什么節日?我捅了歐陽一下,歐陽點點頭,老王低聲說,“添香日,這個村莊的添香日!”
落落站在里面喊,“進來啊,進來?!?/p>
八仙桌旁有人站了起來,“哦,桂花來客人了呵?!笔莻€約莫五十多歲的男人,他帶著幾分醉意走過來向我們敬煙,落落介紹說這是她父親。落落的父親敬過香煙,又回到座位上,落落招呼我們上二樓去,魚貫著從這些人邊上擠過去時,我看清楚房間里是一群青年男女,有幾個染紅頭發和鉆耳洞的,他們正興高采烈地猜拳和相互灌酒。
二樓客廳的茶幾上擺得滿滿當當:中間一個插電的火鍋爐子,七八個碟子里裝著肉、海鮮和生菜,還有幾瓶紅葡萄酒。通常到人家作客都是喝過茶再吃飯,因茶幾上擺好了酒菜,我們幾個只好在客廳里站著,落落也站著。我想說句什么一時說不出來,又讓它跑得無影無蹤了,那本來在腦海里一直轉著呢。別的人也沒說什么,我不知他們是怎么樣的狀況。小說寫到這里,陡然覺得要寫不下去了,我無法描述當時的情景:主人和客人站在客廳足足有半分鐘,其間一句話也沒說,好像也沒有人做什么動作,誰也不知道誰心里在想什么,像被定格了的電影鏡頭似的。而磚石混構的樓房瀕海,隱約能聞海浪拍岸聲和風的嘯叫聲。
最后,主客雙方還是坐到當成酒桌的茶幾邊上了。
“這次回來,不想再出去了,”墨魚干剪成小塊丟進火鍋里燉湯底,離開鍋還要好些時間,落落雙手按在鍋蓋上,“就在老家開個什么店,你們看開什么店好呢?”
老王說,“問戴維好了,他最清楚。”老王的意思是我是收稅員,在我轄區的兩條街道有成百個大大小小的店面在做生意,按他想法這方面我明白。
“開花店吧?女孩子開花店最適宜。”我頭腦中迅速轉動好幾個念頭,可是只想到這個。
喬治接過我的話茬,“女孩本身就是一朵花?!?/p>
我說,“但是開花店并不一定賺錢,刨去費用可能也只落個工錢值?!?/p>
“怎么就不掙錢?”喬治問。
我說,“好幾位花店老板和老板娘跟我說過的,我向他們收稅尤其是要漲稅時,他們都說快要虧本了,店租、水電費、衛生費、廣告費,等等,一大堆費用,假如稅還往上漲馬上就倒閉。雖然,果真漲了也未必就倒閉……不僅僅花店,其他的——譬如服裝店、茶葉店、食雜店、音像行、文印店、理發店、性用品店等等,總之,好像都挺難的?!?/p>
“什么行業能賺錢呢?”老王問。
“呵呵,我是小小稅務工作人員,盡管轄區里有成百個店鋪在營業,但是我能把定下的稅收齊就不錯了,”我說,“你說飼養員知道把雞下的蛋收起來,還有必要弄明白雞們怎么將蛋生下來的?”
該比喻我自認為打得既恰當又風趣,相比于鐘書先生以雞蛋打的另一比喻有異曲同工之妙,我真不愧是業余小說作者呀。這方面我比較拿手,在隔離點時常把他們逗得笑翻了,但是今天我講笑話他們好像不怎么笑呢,我想該不會是如人所說:同樣的段子在不同的場景里收效是不一樣的……
無人為我精彩的比喻喊好,我略感到有一絲兒失落,我嘟噥道,“這些我真的不明白哩,做生意的事你們怎不請教歐陽大先生呢?他才是商界人士呵?!闭媲幸嗳绱?,我們幾個人當中也只有歐陽是做生意的,只不過做得非常不好,賠得差不多連短褲都要脫給人了,因此在這方面他其實也沒什么發言權。
“我最喜歡花了,小時候親戚送我們兩盆花,兩盆一樣的花,紫紅色的花朵,細細的重瓣那種……哎呀,這個啟瓶器可能壞掉了,”歐陽正用一個塑料啟瓶器開紅酒,那個工具已經裂掉,落落說,“我房間里有個不銹鋼的?!彼酒鹕砣ツ?。
湯開后我們把丸子放了進去,又把九節蝦和肉片全都放進去后,落落才拿來了啟瓶器,身后還跟著一個青年男子,落落介紹說這是她男朋友。落落有男朋友?我好像聽誰說過,聽誰說過呢?落落是一定有個男朋友的,十年都快過去了,她也有二十八九了,她應該有個男朋友。
有一次她在QQ上和我說她訂婚了,訂過婚自己又后悔得不得了。兩人交往有挺長時間,相處得也不錯,雙方都是外地人,在彼地雖說算不上相濡以沫,至少也可同甘共苦,卻不知怎么的訂過婚就滿腹的悔意呢,她說,師兄,你替我分析分析。那個時候,她都喊我師兄。我說,這個我也不大明白,大概是,但凡在選擇面前人人都有猶豫和波動吧。她問,師兄,那你當年也是如此?我說,記不得那時情景了。她說,你再想想。我說,真想不起來。然后給她講了一個故事,我的朋友年少時喜歡一個女孩,但他認識女孩的母親,知道那是個既淫蕩又丑陋的老女人,他想女孩早晚也變成那模樣。后來女孩果真又丑又浪,男的卻后悔了,后悔沒有趁著她美得如花純得似水的年華,好好地同她相愛一回。落落問,那當時要是不管不顧地去愛呢?我的回答是,同樣后悔!有關這個故事,我寫成一個小說,可惜沒寫好,就沒拿出來發表了。之后,我也沒問她悔婚的事最終怎么處理。也不知這個男友是重新找的還是原來那個。
“我男朋友姓潘?!甭渎湔f,接著她向他一一介紹過我們幾個,并簡單地說了說當年一起被隔離的事情,他有點兒驚訝,似乎想問:既然沒病你們怎么還要受隔離呢?但是也沒問出來。歐陽把紅酒打開,小潘向我們敬酒,說幸會幸會,一聽是河南口音,早先有個搞笑劇女主角老說河南話,所以一聽能聽出,他忸忸怩怩的,弄得回敬他倆時,我想說句不那么老套又有意義的祝福的話老說不出,最后就說:祝你們早生貴子!老王說,這樣的也行,反正結婚了就得生子。他們幾個則全說一樣的:祝你們早日喜結良緣!我在想,所有的祝詞都是見風使舵的啊,又激奮人心又毫無意義。我表弟有兩枚特制的硬幣,一枚兩面都是“花”,一枚兩面都是“字”,當一大群人為一件事定不下主意時,他總是狡黠地拿出其中一枚,讓它來幫眾人做“決定”,這算是在“生死未卜”時給自己一點兒信心吧。
于是,大家開始吃菜,身上有點兒熱了,大家把外衣脫下搭在靠背椅的靠背上,只有落落沒有脫,她穿著可是那種帶頭帽的黑色長風衣,頭上又戴著羊毛貝雷帽。落落說,“我剛才說我小時候,喜歡花,親戚送我們兩盆一樣的花,紫紅色的花朵,細細的重瓣那種……”
“紫羅蘭吧?”喬治問。
“不知道是不是,反正兩盆花,我妹妹一盆,我一盆,我倆分好了,誰的歸誰照管。”她說。
“挺有趣的,這姐妹倆……”老王單獨和小潘又碰一杯。
“可是,我妹妹那盆比我的漂亮,從一開始就比我的長得水靈,她先挑的——”落落口氣里仿佛二十多年前的小情緒還在哩。
她接著說,“我沒辦法,我心疼我那可憐的小花兒,怕它知道自己有多丑陋,它又矮又瘦,幾片葉子黃黃的,尤其是花骨朵總像沒有睡足似的,沒精打采,我都不指望它有盛開的那一天……”
落落的男朋友小潘突然站了起來,我們全都抬頭吃驚地望著他,他又坐了下來,臉騰地紅了,先前喝了好幾杯酒都一點變色也沒有,這時竟像女孩子一樣羞紅了臉,他說,“你們慢慢喝,慢慢喝,我不勝酒力……”他用了一個文縐縐的詞,不像他一個打工仔說的話,但從他以尖頭皮鞋來配瘦腳牛仔褲能看出他確是在工廠里打工。
說完話,他又站了起來。本來嘛,他應該說完話才站起來比較合適。
歐陽說,“怎么這樣啊,再一起喝喝!”
“讓他去吧,他真不怎么會喝酒,而且……”落落替她男友解釋,“剛才讓他出來見見大家還是我硬拉出來的?!毙∨嘶沃碜愚D過去,整個人擺個不停,仿佛踏著一個聽不見的音樂的節奏,“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我知道那不是醉了,而是男人娘娘腔的動作,我堂舅就這毛病,我勸過我堂舅走路時不要老是那樣扭腰,可是他說,每當轉身過去就覺得身后有人盯著他看,于是忍不住要扭腰扭腰的。歐陽和喬治臉上掠過一絲怪怪的表情,馬上又沉下臉來,一個往鍋里不停地放青菜,一個剝蝦,我知道他們是想笑笑不出來。
“內向,內向……呵呵呵……”老王沒等青菜熟透就急急忙忙撈出來,他認為這樣營養才不致丟失。老王退休前是中醫,但是從不相信醫藥,他說過一句經典的話:真藥治假病,真病沒藥醫。他如今七十多歲了照樣煙酒不忌——人活得灑脫就是好,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就是最好的養生。這些都是他說的,我覺得有些道理,但是評價一個青年男子,而且當他女朋友的面說他“內向”,好像不怎么好,“內向”對于男青年絕不是如其所想的褒義詞。
小潘扭著腰推開一扇房門走了進去,在一方矮凳上坐著,雙手合在一起夾在兩腿之間,前方并沒有電視機什么的,可他僵著身子,兩眼注視前方,仿佛有個電視機正播著精彩的韓劇。我懷疑,直到我們把酒全喝光了他也不會動一動,而且我知道,在我們剛上來時,他也是躲在這個房間,一動不動地坐著。這肯定是落落的房間,從我的角度能看到床上疊著兩條絲綿被,一條是檸檬色,另一條也是檸檬色,床單則是湖水色的,房間有一個大的落地窗,窗簾上面有一些塑料珠子做成的瓔珞。顯然是重新布置過,落落喜歡的格調,我記得在隔離點,我去她和另一女孩子同住的房間找她們聊天,見她們就是把隔離點統一白色的被單換成自己帶的粉紅色的,看起來又柔軟又溫暖的,且有脂粉的香氣,不像別的房間不是藥水味就是腳臭味。
我記得當時閑聊的話題是,女孩子為什么非要跑老遠去找工作。
她的回答是,她喜歡遠方,向往遠方。
我說,遠方好啊,好在未知!她們似懂非懂。遠方,路迢迢心茫茫,但是遠方的天空永遠是晴朗的!當時我都快四十歲了,當然比她們懂些。
在隔離點時老王六十多,歐陽五十多,喬治四十多,我快要四十,而落落彼時還不到二十歲,用喬治的話說,嫩得像一根帶露的韭菜。她和我們能玩在一堆,原因有兩個:一是在隔離點里我們幾個同為一個縣的人,操同一種外人稱之為“鳥語”的獨特方言,有共同怪癖的生活習俗,譬如,我們那不允許把筷子插在飯上面,說那是供死人的,還有晚間不能吹口哨,會引來小偷,七是吉祥數字,八是倒霉的——“七成八敗”,等等;二是,我們幾個雖然老,但心理年齡卻不大,尤其是老王人稱老頑童,甚至有人喊他“老色鬼”呢,舉個例子,每次到公共客廳閑坐,我們都特地將年輕漂亮的女生安排靠他身旁坐,而他不高興了,嚷著說大家不該欺負他,有人問那怎么安排他才滿意?他說,女孩要安排在對面坐,才方便欣賞。
隔離點那個公共客廳的每天大早,疑似病例們從各自房間踱出,在這里看電視、打撲克,或者聊天說怪話。這些無聊透頂的人們做了很多無聊的事,較為經典的是兩位江西老鄉見面就打聽什么時候能出去,而急著出去要干的事是睡對方的老婆。另外一群人(以歐陽為首)則以虛構同護士長睡覺為樂事,我們的護士長話不多但極其和善,從護士帽和口罩之間露出清澈憂傷的眼睛能看出,她是一位美麗動人的少婦,于是,他們總愛說昨晚跟她一起度過美妙的良宵,什么什么的,如此這般,其中有個小伙子更夸張,他說,他半夜走到值班室門口,看到許多人在那邊排隊等待,便走到后門去,沒想到護士長虛掩后門等著他進去呢,真是太會編了,小小的值班室哪有什么后門?但是,大家寧肯當作真事來信,一個個艷羨得不得了。護士長成了大眾情人,她自己還不知道,見別人用怪怪的眼神看她,應該是滿頭霧水的吧,她哪知道自己唯一露出來的雙眼竟成了YY的對象。大伙兒見面不問吃了沒有,也不問昨晚睡得可好?單單問:昨晚,陪護士長睡了嗎?一位大姐更好玩,她竟天天防著她老公怕果真如此了,她不能放心地讓他單獨去打飯或者做別的什么,她說,你們這幫人太壞了,把我老公也教壞了。但他們卻是那樣恩愛,大白天也兩個人鎖在房間里。
直到有一天,護士長得知自己成為“大眾情人”的秘密,她倒一點也不生氣,還特地把口罩拿掉,讓大伙兒一睹她的芳顏,她的崇拜者們紛紛夸她“確實長得太漂亮了哇!”我們的老“花花公子”喬治則暗戀那個小個子護士,我和他同住一個房間,她來查房他總要講各種笑話逗她笑,她總是嚴肅地忍住笑,直到忍不住了便在口罩里發出“噗嗤”的笑聲,鼻孔的地方就會被吸深了兩個窩窩。喬治還想吃她豆腐哩,利用量體溫或者打針時,想方設法都要蹭蹭她的身子,可是人家小護士防著哩,一點不讓他得逞。真是異想天開!這導致打針時小護士總要給他一點小罪受受,針扎進去、拔出來都要耍一下“槍花”,且比劃著要扎卻偏偏不扎,以此延長他提心吊膽的狀態……猛一拔出來就使勁拍他大白屁股一下,讓他一驚一乍的,凡此種種,他猶是不怕吃苦頭……
落落和另外幾個小女生也參與我們的“活動”,她們不認為這些人的做法齷齪,誰都清楚仍是虛擬的游戲,她們津津有味地分享這些瞎扯淡的怪話,間或能從中暗暗探究人生初期似懂非懂的小隱秘呢。尤其是落落,她甚至幫忙打聽到護士長和小護士的名字,神神秘秘地說:一個叫“艷芳”,一個叫“芒兒”。這雖然并無實際用處,但是所有的人都感激她呢,因此她能同大伙兒打成一片,以“兄弟”相稱。
以上皆是當年隔離點真實不虛的事兒。我們一大堆不相關的人被“囚禁”在一起,要做的事不能去做,要見的人不能去見,還有可能生一種莫名其妙、與我們無關的“病”,我想,若不這樣,我們定要悶得慌,煩躁得要死。
當時,我們以談論詩歌開始,說到不少的經典詩歌以及著名詩人,中國古代的諸如楚辭,魏晉和晚唐的詩,還有元曲和“五四”時期的徐志摩等等,國外的說到葉芝、普希金、惠特曼、艾略特,甚至說到日本的俳句。當然說得最多的是拜倫和濟慈,當時我們都覺得這兩位挺有意思的,多讀讀也有意義,有條件的話最好讀穆旦先生翻譯的版本,那淡雅古拙的格調兒真真是妙絕了??傊劦煤芏唷灰灰涣_列了。好的詩人的名字、好的詩句從嘴里不斷說出,那景況仿佛剛嚼過薄荷味的口香糖,齒頰留香,余味悠長,滿嘴清芳的氣息。
所有的人都只顧著不停地吃菜,仿佛從前天起就一餐也沒吃過了,碟子里的不管是肉片還是肉丸子,九節蝦、海蟹、花菜、香菇、大白菜不停地被放入鍋里,開鍋后像一座洶涌的大海,在我們面前沸沸騰騰……筷子往里面撈啊撈,再往嘴里送啊送,所有的人都吃得汗流浹背,沒治了。間或,碰一下杯,抿一口紅酒,再吃一口菜,好吃,好吃,咀嚼聲和喊好聲,海鮮真好吃啊,牛肉真好吃啊,大白菜也不錯……菜碟里的菜被消滅光了,落落下樓去又端來一碟鰻魚段。
誰問了一句:鰻魚能吃火鍋嗎?能呀能呀——所有的人都說能,可是鰻魚放進鍋里,大家都喊飽了,再也吃不下了。喬治提到他的一位同行,在廈門Psyche Doll公司上班,公司的地址是金順路238號,人特別小氣。
我們都說講故事的沒必要那么具體吧!
喬治說,“必須的,這是個真人真事。那位同行小氣到什么程度呢?從網上買那種便宜的汽車蠟,再到洗車店請人打上去,怕人浪費他的那一罐沒幾塊錢的劣質蠟,還親手一丁點一丁點揩著抹滿車身,再由人家來拋光。結賬前還要清點車上七七八八的物件,看有沒有被小弟‘順走了他什么,連抽一半的香煙也要數數,假如煙盒里少了一根就要扣人家工錢?!?/p>
“哈哈,是夠小氣的,但是……”我說,“你怎么想到講他呢。”我覺得這件事雖然有趣,但不是時不是地的,聽著也怪悶的。
“你們聽我接著講嘛,那人去飯館吃飯,也要斤斤計較,討價還價的,有次點了盤豆豉鰻魚,端上來他不著急吃,先一塊一塊在盤子里拼湊著,頭、中段、尾巴一一按順序擺好,小孩子玩拼圖游戲似的,小二在一旁看得好不納悶,搞不懂他什么用意!”
“他拼好了整條鰻魚就叫囂,‘這鰻魚怎么不按比例生長?。±习迥镆蛩婚_始就要求打最低折扣,切好了就拿了兩塊中段放到冰箱里,小孩晚自修回來給他當宵夜吃,這個人居然也防到了,哈哈,真是利害!”
“你那個小花后來怎么樣了?”歐陽打聽落落講一半的故事。
“我那個小花,”落落說,“真可憐,它……”落落還沒把話說完。這時,我聽見樓梯有人走上來的聲音,落落的父親上來了。
落落的父親向大家敬酒,這是個普普通通的閩南男性,在街上隨便能碰到三至四個或者更多像他一樣臉形的男人,落落好像跟我們提過,父親曾在機關工作,因她叔叔收了別人賄賂,叔叔也在一個機關工作,她爸幫她叔走動關系,最終沒把事情擺平反倒把自己的公職給弄丟。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當時落落和她妹妹都還小。這倒霉的男人后來在朋友的工廠里當管理,很不得志,但落落認為他是堅強的男人,在她QQ空間里有一首詩可以為證——那首詩里她把釋迦牟尼、國父孫中山、未名星球上的巨大巖石同自己的父親來并舉。
落落的父親早先一定喝了不少,我看他神情恍恍惚惚的,抬手和晃動腦袋都像是慢動作,甚至像質量低劣的液晶電視屏幕有一道拖影的痕跡,呵,這也可能是我醉了看到的情景??墒俏移窈孟窈鹊貌⒉缓芏啵痪褪浅缘锰枴洉灹税?,我想。我聽他在說,“我們桂花,說實在話,是個好女孩……”
桂花是誰呢?
落落扯了她爸胳膊一下,她爸不受她影響,接著說,“我們桂花,這次回來就要結婚……”
“桂花,說實在話,跟她媽關系不是很好,從小就緊張,”落落的父親說,“說實在話,她媽本就是她姨媽,抱養的時候,就因這層關系想著也沒多少差別,可她們母女倆偏就關系緊張?!?/p>
“和我朋友說這些干嗎呀,爸——”落落有點兒生氣。
從以上落落父親的話里能聽出幾個信息:一,落落又名桂花,俗氣透了的名字,因此她自作主張改成“落落”了;二,她不是她媽所親生,而是抱養的,盡管抱養自她母親的嫡親姐妹,但母女關系不和。
落落的父親,應當說是“桂花”的父親更為準確,說,“怎么不能和你朋友說呢?你這些朋友們,說實在話……”至此,我發現,“說實在話”是落落父親的口頭禪,故而上面他所說:我們桂花,說實在話,是個好女孩,應理解為:我們桂花是個好女孩,或者我們落落是個好女孩——不必待到“說實在話”才算好女孩的,在他當父親的眼里本就是徹頭徹尾的好女孩!但從頭至尾我沒聽他喊她落落,作為父親他甚至不知他的女兒還有個名字叫作“落落”。
“爸爸,今天是咱們的添香日,按習俗說是給祖宗的香爐添炷香,吉慶的日子呀,我請朋友們來也是為了增添氣氛,熱鬧熱鬧的,不是要您向他們吐苦水的,爸爸同志!”落落在“爸爸”這個稱謂后面加了“同志”,以顯得輕松活潑,但她口氣還是不自覺冷硬得不得了。
她父親擺了擺手(在畫面上又拖了一道長長的影子)嘆了一口氣說,“不說了,不說了,說實在話,假如你在外頭結婚了,我們還省心哩。”
“可是,我媽她哪有真心歡喜我回來!”
“你別管她!我讓你回來是為你好呢,說實在話,小潘是河南的,你們倆在那邊全是外地人,房子也沒有一套,就靠打工什么時候能有出頭呢?!?/p>
我覺得落落的父親說得挺有道理,他一直在替女兒著想,說不定為此還同落落的母親有過不少爭執。他說完這句,真的不再說什么了,便默默地抽煙。(因為“畫面”問題,我看他不動的時候臉像兩層影子疊在一起,不知道是酒精致使他臉部變形,還是酒精讓我視覺呈現誤差呢。)
作為客人,在他們父女倆爭執時我們沒人說一句話——不了解實際情況亂插話可能添亂。至此,我卻覺得不說點什么又不怎么好,便捅了捅老王請他開開口吧,畢竟他人老話穩不至于說壞掉。
老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默默抽煙的男人和落落,才小心翼翼地說,“正月十二,添香日,哦,那七月普度呢?”他的意思是說,閩南鄉村正月里皆有個添香日,七月里還有個普度日,他怎么說這個呀!聽起來倒像是打聽下回作客的預定日期。
“七月初八,”歐陽馬上替主人作了回答,“我年輕時在這一帶當過教師,這些村莊哪天過什么節我都清楚?!睔W陽沾沾自喜的樣子。我知道,他屬于上世紀八十年代那批放棄公職下海經商的人,而經商經得并不成功,因此說到下海之前的景況總要有些緬懷,他在隔離點時向我們講過在農村當老師倍受尊重,每逢節日或喜慶日子,學生家長總要邀請老師們去家里吃宴席,當貴客招待。當年,他正當青春年少、意氣風發的時候,酒量大得離奇,一餐能喝下兩三瓶白酒,拳指又特別好,無論是“雙拳兩勝”還是“單拳倒”皆所向披靡,曾創下單人連打四桌酒席“通關”的驚人紀錄,在一次鄉村的七月普度時節。因此號稱“拳王酒霸”。我說,吹牛吧。不過,早年農村尊重老師,并以此為榮倒是事實。
“哪個學校,您當年執教?”落落的父親淡淡地問道,我想他對此并非真感興趣,只是出于禮貌地問了問。
“本華小學,大概離這邊不遠吧,沿海岬那片防風林走過就是了,”歐陽記性應該不錯,或是故地重游他的記憶如同一條臟毛巾得以洗滌,原有的花紋逐漸顯現。但是,有關這個唯他本人覺得有趣,在座的無人可與他共享奇妙的體驗,他說,“這個村莊叫‘末華村吧?!?/p>
末華村,沒錯,我記得村口的石碑上用隸書鐫刻著這三個字。鐫在上端的三分之二部分,下端則是那行饒有風趣的小字。我本打算說給他們聽聽,以博一笑,但想到假如他們不笑,我便自討無趣了,況且“捐錢……建造公廁三所,留芳千古……”云云,說出來非但不雅,還影響胃口呢。萬一主人又誤會是譏笑的意思,那就更加不適宜了。故而,我將此藏在心里,留待他日再講了。
那個時候,其實大家都吃飽了,一碟子鰻魚被放進火鍋里,雖然火力調在最小檔,但是,“咕嚕,咕嚕……”被燉得稀巴爛了,且如發糕般地緩緩脹高。
“是的,‘末華村?!甭渎涞母赣H悶了許久才答道。
歐陽,我們當中不懂得察顏觀色的一個人,難怪他生意做得不成功,他說,“末華村,那年,隔壁村有家嫁女的,嫁到這個村莊,您知道吧?”他停下來征詢主人,落落父親沒作出什么反應,他又盯著我們看,“你們知道嗎?”
一年里哪個村莊沒有嫁娶的喜事呢,我們哪清楚他想要表述什么,但是,他既然問了,我們也只得盲目地點點頭,歐陽接著說,“寒假里,學生的姐姐出嫁,他家長邀請校長和老師們赴宴,卻不是隔日在女方家的‘回請女婿桌,而是要我們跟著送嫁的女伴、姑嫂姨妗們一齊到男方家去,哈哈,讓我們一幫大老爺們陪送嫁……我們學校湊巧大多是男教師……那情景,不倫不類的,現在想起來……哈哈,著實不符鄉村的習俗,可他們當成什么榮耀似的!”
落落的父親陡然想起樓下還有客人,便歪歪斜斜下樓照應去。
“你們知道嗎?我們那年被隔離到底受了哪個的牽累呢?”喬治用一只手捂著嘴巴,另一只手拿牙簽剔牙,因此他說話時我們看不見他的嘴巴在動,且他變了個甕聲甕氣的調門,令人覺得那不像他自己在說話,而是有個什么看不見的幽靈躲在他肚子里說話,“你們想知道嗎?”
老王沉吟著什么,過了良久,他說,“我們應該到樓下向落落的父親和別的客人敬一下酒,你們看呢?”他征詢我們的意見。
我們幾個互看了一遍,又全盯著落落看,她一直還穿著帶頭帽的黑色長風衣,甚至還戴著那頂羊毛貝雷帽——作為客人我們全都把外衣脫下搭在椅子靠背上了——這情景倒似她不是這個酒席的東道主,而是我們吃飯當中她臨時串門來了。落落不作聲,我們幾個也沒人作聲。
“告訴你們吧,那趟車在我們上車后有個人下車了,半途下車,不,他應該買票買到那個地方,他回家了,那是他的終點站,他回家和老婆睡覺了,睡到天亮就死翹翹,鄰居們和居委會都很緊張,因為他是來自病情多發地帶的,便上報給了抗典辦……”喬治急不可耐地說出他所知的“秘密”,見沒人反應就接著問,“你們知道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實這事是我回來后聽人說的,告訴了其中哪幾位,但沒有人告訴喬治吧,所以他直到最后才從別處知道,現在便當作“秘密”轉了出來,可是后來又有說法這也是謠言,真實不虛那趟車上到底怎么回事,只有醫護人員清楚。
“那人死于‘馬上風,”老王說,“我們下去敬一巡酒吧!”說著便找到他的拐杖站了起來,老王有股骨頭壞死的毛病,坐久了總要站一會兒才能走動,落落將他扶著,他摟著她,仿佛孝順的孫女掖著年邁的爺爺呢??墒牵瑳]走兩步老王便撒開她,把拐杖交給另一只手,騰出手來搭在我肩膀上。由我扶著他下樓梯。
落落便向我說起她小時候經常做的一個夢。做這個夢的時候是白天,家里沒別的人,第一次她可能是感冒了發著低燒,獨自睡在廳堂的一條板凳上。其實,這個夢是從醒的時候開始做起的,她甚至是睜大著眼睛看見身邊站著一個人。但是,不用看她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后來她知道那個人是死神,因為他穿著連帶頭帽的大斗篷從不露出臉孔來,但他來了并不是要用他那大鐮刀勾走她的魂——他居然是來跟她玩兒!他讓她的板凳在空氣中緩緩地浮起,而且轉動。她覺得好玩,便乖乖地躺好,充分享受這奇妙的游戲。
八仙桌旁的客人早已散了,也都走掉了,只剩其中一位在廚房陪落落的父母親說話。我們便從桌子上拿了酒和杯子到那里面敬他們。
那個人是落落的舅舅,落落父親向他介紹,“這是王老醫生,戴干部,歐陽老師和喬治先生,他們都是桂花的……桂花給你舅倒酒?!?/p>
“我們是桂花的朋友。呵,桂花的朋友!”我和我的同伴全都這么說,酒瓶在我手上,我恭敬地為他滿上,落落父親沒介紹他舅舅是做什么工作的,但看得出他不是石匠就是泥水師傅,也可能是船工,他擁有戶外體力勞動者的紫紅色臉膛和粗大骨干的雙手。
“哎,閨女出息了,交的全是高級的朋友,”落落的舅舅臉上掛著笑,既是向我們客套也向他外甥女討好哩,把人歸類為“高級”與“非高級”是體力勞動者們樸素的辨別方式,猶似他們區別材料和工具,并非把我們當成“高級點心”了,他說,“還別說的,去到大城市工作就是不一樣喲?!?/p>
當舅舅的一意以自己的方式“表揚”外甥女,她母親坐在灶下的一方矮凳上可是不爽了。她顯然有一肚子滿滿的牢騷,“養個人反倒不如養條豬,二十年可以養二十季豬,二十季豬可以賣好幾萬塊錢吧,說走了就走了,仿佛沒有了似的……說回來又回來了,結婚辦酒席,嫁妝也要,房子也要……混出什么好出息哩?!錢沒掙一個,對象也沒找一個好的……”一大批話,就算是沒長耳朵的冬瓜也能聽出針對于落落,她在數落她的養女不辭而別去了大城市,臨到結婚說回來又回來了,白白費她撫養又要她來負擔。
落落背過身子,恨不得早早擺脫她母親的嘮叨,或許是顧及我們在場不便頂嘴,或許是早已不耐煩回應了。她超然物我般地,她父親倒是悻然地直搓手,請我們還上樓繼續喝酒。
那個房間里的年輕人還在鬧著,我問,“是不是也去敬一巡呢。”落落馬上阻止說,那是她妹妹請的工廠里一幫“80后小流氓”,不要和他們客氣。那樣子不單是瞧不起,也有惹不起的意思。他們上樓去,我去了下洗手間。
我有個小小毛病,酒后撒尿不宜一下子全撒出,須學著女人蹲下一丁點一丁點地排出才行;假如站著馬上撒完,體內酒精一下子沒了,反倒不能適應,頭暈了,便要虛脫摔倒,這是多年酒后的經驗。
我蹲著能聽清隔壁的聲響,老王他們上去后,我聽落落妹妹的工友中有一位說,“這幾位是你家什么親戚呢?”一個細聲細氣的女孩說,“我姐請的客人。”
“你姐的老師吧?你姐請她以前的老師來家里?”
“是她朋友!”
“朋友?你姐怎么凈交些上了歲數的老男人?——那最老的至少可以當你爺爺!”
“她媽的,當你爸爸……我姐神經病,她的神經病病友……”
“哈哈……”
“那些人,真是她病友呢。你知道吧,非典那年她被關在一個地方,然后出來了,然后再也沒有回家,沒有再回過一次,然后這么多年過去了,回來了,然后還帶了一個娘娘腔的外地男友,然后……”
可見落落妹妹確屬于時尚一族的“80后”,話兒一長便開口閉口“然后然后”,且運用自如,不亞于當紅影視明星們。怪不得落落自己是八十年代初出生,卻偏要與她們劃分界限。
“要過添香日了,家里親戚朋友都邀請來湊湊熱鬧,我爸問她可有朋友要邀請,你知道,我爸對她好,然后她說沒什么朋友,在老家也從不和人來往,然后又說有朋友,我還以為交了些什么有頭有面的朋友呢……”
“然后呢?”她工友問道。
落落的妹妹說,“沒有然后了——然后,她這些朋友就來了,一幫同她一起被隔離的老東西!假如是我,寧愿沒半人到來,然后也不想這樣的‘朋友來了更失體面?!?/p>
“你姐腦袋有問題?!”
“就是的嘛,你知道嗎?她從小就神經質呢。小時候,我們都有一盆花,然后她呢,天天對著那花兒說,‘花兒,花兒,你好漂亮哦。然后,我媽讓氣半死了,拿雞毛撣子打她,不讓她關在屋里自己對自己說話,你知道,這樣很邪乎的,不吉利的嘛……”
這時,夢才真正開始,板凳飄出自己家的房子,一下子將她帶進別人家里,奇怪的是長長的板凳有穿墻而入的功能,在窄巷里也不怕碰撞,一會兒擺進這家里,一會兒擺進那家里,一會兒在這個房子里面,一會又在那個房子里面,可好玩了!不同的人家,不同房子里,人們在做各種各樣的事兒:有在喝酒;有做家務;有在吵架;有在閑坐;甚至有在做愛的,后來她才懂得那兩個人是在做愛,不然怪怪的動作,除非是一起練瑜伽。她這家看看那家看看,看得都偷笑了。做夢做上了癮,她巴望時常能做到,沒有感冒發燒的時候,只要家里沒人也躺到板凳上等待。等待死神的到來,陪她做那有趣的游戲!可是,這又仿佛不是夢。有一次,她告訴鄰居的大嬸說看見她在房間里數錢,大嬸嚇了一跳,問她怎么知道。
我從衛生間出來,走到樓上,那女孩正向他們講述:“我對我的小花說,‘小花兒,小花兒,你真漂亮哦!你們說神奇不,我那可憐的小花果真一天比一天變得漂亮了,可漂亮了,比我妹妹的那盆不知漂亮上好幾倍!”
我說,“那是不可能的——植物需要足夠的陽光和優質的土壤,你再給它澆澆水、施施肥,便能有好長勢。你跟它說一大籮筐好話根本沒用。”
歐陽說,“對對對,落落你那是心理作用在作怪?!?/p>
“心理作用,要說心理作用也不是沒有的,”老王把玩他拐杖頂端雕刻的龍形,上面有像旋渦一樣纏來繞去的祥云圖案,他眼光注意在上面說話,“我就曾遇上一個病例。病人是戴維認得的,就是,就是那個誰呀——你們單位叫原田的……”
“陳原田,嘻嘻……”我忍不住笑了,“原田那家伙身上的病后來是老兄您給瞧好的?”
老王跟著我笑了,笑得像一匹老狐貍,他說,“他原早是我學生的病人,我那學生被煩得沒辦法了,才將他帶來給我,呵呵,我給他一杯白開水吃吃,就治好他的痼疾——你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
“他得了什么病,我怎不清楚呢,哈哈哈,那個病原本就是我傳染給他的!”
當年我從隔離點回來,陳原田是我頂頭上司,我本在辦公室工作,可是他怕我天天待在局里早晚傳染了別人,就把我派去搞征收了,而且給我派特別重的任務,好讓我一點也沒時間回到局里來。
“他派我去收稅——可他沒想到收稅對我來說,在那個時候,實在太容易了。”我說,“只要我走到哪個店鋪,他們都第一時間就把錢給了我。”
“那你還有什么牢騷好發呢?”歐陽說。
“問題是他們把錢放在柜臺上,碰都不愿意碰我的手,把我當成瘟神一樣,讓我自己把錢拿走,又仿佛我是望門乞討的呢——這全是陳原田害人!”
“你們稅務人員本來討人嫌!”歐陽夸張地笑了個大哈哈。
“這就是民眾誤會的所在,稅收來還不是花在國家和人民身上呢,”我說,我所學的是稅務專業,但有些東西我還是沒辦法和他們說明白,“雖然有個別蛀蟲利用職權貪贓枉法,或者以各種名目大吃大喝,畢竟不能因為有蛀蟲我們便不把糧食從田里收到糧倉?!?/p>
“戴維你還是講講陳原田的事吧,那個才好玩?!眴讨芜@老不正經最怕聽別人講空洞的大道理。其實人都這樣的,再正派的人也得靠小笑話小段子調劑心態,不然我也不會在機關上班,業余時間又來寫什么“自創”的“詩歌體小說”了。
落落附和道,“你說說呀,倒是?!?/p>
我說,“他害得我被人誤認為果真有什么病了,連我老婆都差點跟我分床而睡,實行分餐制,分開使用碗筷和洗漱間。我就到他辦公室里大鬧,不停地打噴嚏,咳嗽,打哈欠……那家伙又是關空調,又是開窗戶,他怕我把病毒傳染給他?!?/p>
“你夠損的哦!”
眾人都這么說,也不知道他們是夸獎我還是責備我的。
“他懷疑自己那個怎么了,哈哈……偷偷地找醫生檢查,醫生告訴他他沒有問題,可是他總是不相信,”我說,“到后來,弄得別人不躲著我,反而總是躲著他。誰都見不得他滿臉愁容,仿佛世界末日馬上要降臨的樣子!”
“直到老王用一杯白開水治好他的‘心???”歐陽問。
“真是一杯白開水嗎?就一杯白開水?”喬治問道,“他能相信這無色無味的液體是他的救命靈藥?”
“沒在里面放一點兒別的什么?”落落問。
“沒有!只是一杯白開水,”老王說,“不過,我告訴他他的確‘病得很重,差點無法救治了,而只有這‘藥才能使他康復如初,我要他相信‘醫者仁心,這藥里面包含很多東西,他喝下去就感受得到。呵呵,當然我這是下狠心騙他!不過,他得以痊愈了。就這么簡單……”
“可憐的家伙,您讓他喝下那杯白開水,倒是真心實意祈愿他快快好起來。我曾讀過一首詩,不怎么出名,卻正好詮釋這類事例。”說著,我便把那首詩朗誦了一遍:
病與藥的關系
病,源自于靈魂的騷動
肉體欠安——
誰的手指拂過我憂傷的琴弦?
我在暗影里一再欠身
我知道,草藥里蘊含:
膽汁的成分,古木的芬香
恰到好處的火候
兩碗清水和多多保重
(他們讓我用詩歌泡酒
臨睡口服一小匙,但……)
扶著病,愛著藥
苦心的人眼中噙著蜂蜜
老王說:“戴維你說得比唱的還好聽,實際上卻不那么樣!”
我說,“照你說,我早該明白告訴那家伙,我只是討厭他,并無害他的心思?!?/p>
“是啊,他就不至于病得那么‘嚴重。”
“到后來聰明的店主們清楚我并不會傳播什么可怕病毒,回復之前的毛病為了一點點稅款跟我扯皮,我想,照這么樣我倒可以換個好一點的方式。”
“哈,你突然開竅了?”
“嗯,哪個再向我哭訴生意如何如何難做,我便順著他的意思,啊,生意確實不好做,可憐,你都虧本了!然后真心實意地向領導磨磨,為他申請一年半載的免稅?!?/p>
“那樣,他真要名正言順地不納稅了?!?/p>
“沒事,果真不交稅了,他又瞧一條街上的店面家家都把生意做得好好的,只有自己凄風苦雨的,連一點點稅收都繳不上,那他還要跑過來要求把稅交上?!?/p>
老王說,“沒這么好吧?!”
“會的,做小生意的都是愛面子的德性,我若問他,怎么急著要正常納稅了,他定會說,生意好了哦。我再夸夸他,真是好本事,一下子又把生意做得風起云涌,他定要得意非凡!”
“哈哈,咱倆這一來一去地瞎扯,不經意間接近了哲學的范疇了?!崩贤跣Φ醚劬Σ[成一條縫。
我說,“是啊,若說到最根本上,哲學與詩歌其實掛不上鉤,倒是和醫藥、養生,甚至做生意、泡妞、收稅更有相通之處!”
當時我們都吃飽了,也喝了點,頭昏昏的,可以談論的都已經談過了,還想談論的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便瞎扯了幾句。我又說,“可見,唯有無所用心的瞎扯才是真哲學,就像當年蘇格拉底被他老婆潑了一身洗腳水后,無處藏身,走上街頭去同貴族少年們說說怪話,便有了后人廣為認可的西方哲學的奠基石。”
后來,我們還談到SARS,那差一點兒就和我們撞上的病癥。
老王說,“毋論它是‘典型抑或‘非典型的,它只是人類病痛的一種,好比霍亂啦鼠疫啦天花啦傷寒啦血吸蟲病啦黑熱病啦禽流感啦,等等,都不是人類恒久的病痛,一一皆已被攻克成為過去式。同理,地球上所有的災難,好比地震啦海嘯啦洪水啦火山爆發啦沙塵暴啦核泄露啦天體碰撞啦,等等,都成不了人類的致命傷。我相信,直至地球末日了,人類還能夠生存,因為人類生存的空間是多維的,自古如此,將來也如此,正因為如此,我們還有一類傷痛未曾被關注、無藥救治或有一味‘藥曾經被使用過,但尚未加以廣泛應用!”
“是啊,是啊……就陳原田這件事不用加工都可以寫成小說的!”我說。
歐陽說,“別,別,別,這平淡的記錄任誰都難以將它當作一則小說來讀,除非你如老王那么騙大家:這不是一杯普通的白開水,這里面包含好多好多東西……”
“不,我不忍心騙他們,我那些親愛的讀者朋友?!蔽艺f,“是有不少人這么寫小說——找一個大眾關注的當下的社會問題,比如‘不信任啊,‘肉體與精神啊什么的,再到網上搜索相關資料,諸如‘謊言、‘騙局、‘假藥什么,再如‘養生、‘食療(象征著對肉體的關注)、‘賽鴿(隱喻飛翔——象征著對靈魂的關注)一一安排在男女主人公身上,像古代戲劇那樣讓角色披掛上陣,稍加演繹,結尾再來個偽詩化的升華,兩則完整的小說就被‘制作出來了。我敢保證:今年的什么大獎里至少有其中一個??墒牵愀冶WC如同制藥般制作出來的東西,果真能救治人類永久的病痛?!還不如我明說了,這是忠于事實的記錄,夾敘夾議——‘白開水一杯摻雜看似‘不溶于水的某些東西——來得有效呢。哈哈哈……”
“好了,好了,不能再說這些個了,”喬治說,“戴維,我幫你開發一套軟件吧,專門寫小說的軟件——只需輸入作品標題、男女主人公以及配角的名字,輸入關鍵詞,輸入篇章的中心思想;按篇幅分類選擇長、中或者是短篇小說,并標明所需字數;按內容分類選擇武俠、言情、歷史、軍事、推理、玄幻,等等,不一一枚舉,但應有盡有;按流派的分類則有古典主義、現實主義、超現實主義、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存在主義、自然主義、浪漫主義、意識流等等,式樣多種,任君選擇。甚至還可以個性化選擇,譬如你是寫了想要投稿的,可以選擇主流風格,其他用途則選擇非主流。別的用途指個人某種私密的需求,比方說,你想搞倒你的頂頭上司陳原田先生,就選擇黑幕小說,弄上一篇找個把關不嚴的小報發表了,那么他至死尚不能查清是誰搞的鬼,用軟件寫的小說就像用打字機打出的匿名信,不會留下半丁點寫手的個人寫作痕跡;假如,僅供自己怡樂則選擇色情小說,歐陽想做同護士長睡覺的春夢,那么女主角的名字輸入“艷芳”,即可享受各種花樣翻新的艷情歷險;送給戀人你則選擇情色小說,與‘色情小說僅兩個字的前后順序置換,就有天地差別,前者長驅直入一步到位,后者含蓄曖昧點到即止、月朦朧鳥朦朧;送長者選擇懷舊小說;送后輩選擇青春勵志類;送小孩子選擇童話小說;送領導選擇頌歌體小說,將高帽和馬屁一起奉上,讓領導從頭頂舒坦到腳底,那么你就可以有求必應了,達不到目的你回過來選擇第一類的‘黑幕小說,搞死他;送同事則選擇職場小說,告誡他(她)職場里的伎倆你了如指掌,請他(她)莫再玩虛的;送市區的朋友你選擇都市小說;送農村親戚你選擇鄉土小說;送有文化的你選擇文言小說;送水平低的你選擇通俗小說……”
落落噗嗤一聲笑了,“師兄,你膽子比我小。”
她說話時牙白白的,臉正好對著光源,細細的汗毛被陽光染成一圈金黃色的暈影。當時,我們對坐于隔離點小院落的石頭茶座,冰涼的石凳被我們坐得溫熱了,仿佛懷里揣久了的玉石。這是個老招待所,四面墻壁以紅磚層層壘起,久經雨水沖洗和日光曝曬益發顯現純粹的朱紅色,磚縫里的苔蘚青翠欲滴,間或有一株兩株蕨類植物見縫插針地找到生存空間,此時,它們低低地垂下。
我和落落閑閑地坐著,四周靜寂如夢,仿佛能聽見花開花落的聲響,而我清楚這時候并沒有什么花在開什么花在落,唯其日光柔和,空氣凈純,溫度和濕度正好,又沒有什么人來打擾,也沒有什么事可做,這樣的氛圍正宜作無阻隔的對話,一切外物皆如她做夢時的墻壁,既柔軟又透明的,任由言談的長板凳自如穿梭,并且是兩條長板凳并駕而行。
喬治說得天花亂墜,他有這個本事我們倒不是不相信。網上現時流通的一種“電腦作詩機”,即與此同原理,該“設備”亦為喬治首創,當年,在隔離點,他無聊至極隨手寫下這個軟件,送給落落玩兒,爾后又經網友加以完善廣為傳播開了。
這個話題不能激起我們多大興味,所有的人依然昏昏欲睡的樣子。落落勸說再吃點或者再喝兩杯吧,可是也沒人愿意再碰筷子和酒杯了。落落說,難得聚一回,就再多聊聊吧!歐陽問,可是,聊什么呢?是啊,好像沒什么合適的話題了!這時喬治突然說道,“我來坦言我心底的一條秘事吧——那天是這樣的,我正要去打飯,在走廊遇見她。我說的是芒兒那個小護士,她剛要來換班的吧,走得急急匆匆,還一邊扣最后一層防護服的扣子,”喬治的敘述如同那穿著四層防護服的小護士,笨重而匆忙的,“我看見她時,她正走過來,一腳踩在誰不小心灑下的一攤水上,誰那么不小心呀,水灑在走廊的磚面,她便滑了過來,不,是駛過來,向我……我便將她抱住了,抱住了……”
我們都哦了一聲:抱住了嗎?
“抱住了,可是……”喬治絕望地看著我們,“隔著防護服!該死的防護服!”可以想象,隔著厚厚的四層防護服抱住也基本上不能感受到什么,難怪他懊惱的。
小潘什么時候貓著腰走出來,躡手躡腳地,緊貼著墻壁正要下樓梯,落落問他上哪去?他回過頭惶惶地說,下去找點東西吃,落落哦了一聲,明白他午飯還沒吃呢,她叫他就茶幾上的剩菜吃吃吧。他說,他到下面去。我們所有的人眼睛都注視著他,他說,“你們談,你們談,不影響你們?!?/p>
小潘下去了,再也沒有上來,我清楚他想好從我們邊上走過去,不知作了多少糾結,下了多大決心,再要上來還得攢上更久。大家繼續枯坐。落落端詳她的手;老王把玩拐杖;歐陽把餐巾紙疊成四四方方準備擦嘴卻又掀開重來;喬治剔牙剔得超乎尋常地仔細,仿佛從牙縫里剔出的全是金子;我在觀察他們,不然我都不知道要干什么。真的,我們該說點什么呢,對著滿桌狼藉的酒菜,主客相對無言,沒人愿意說散了吧,分明還有話要說呢,可是說點什么呢……
“師兄,人生其實是快活的,即使死神來了并不可怕,對吧?”
“嗯,他是我們的好朋友,他不來是因為他太忙了,而他來了則是要帶我們去玩兒?!?/p>
“SARS呢??”
“它只是人類生存時的小憂傷!”
“那也不必怕它了!”
“對!”
“師兄,和護士長睡覺呢?嘻嘻,我是說男女一起睡覺是一件快樂的事吧?”
“……”
“你看,他們、她們都那樣向往的!就像我向往那個看不清的遠方。”
“那就是一種快樂了?!?/p>
我隱隱地感覺到整個隔離點在飄浮,什么力量暗暗使它轉動了起來,連同我們坐的石頭茶座,轉動了起來。我和她,一會兒在東一會在西,一會兒在此一會在彼,彼此之間頻頻地移形換位。
“師兄,有個事求你?!?/p>
“什么事呢?!蔽业穆曇舢惓5厝岷?,連自己都覺得是從天外傳來的,我清楚,此時此境,無論她請求我辦什么事我都會答應。
“假如,SARS真實不虛地降臨在你我身上,我們都得追隨我們的好朋友——死神而去,你能事先陪我睡上一覺嗎?我都還未曾體驗過那種快樂呢?!?/p>
整個隔離點升向空中,我和落落同時俯視到城市的全景,樓房如積木,街道如格子,車如玩具,人像螞蟻一樣。
那天我們去看望一位久未見面的朋友,在她家吃飯,吃飽喝足后誰也不愿意離開——俗話說,沒有不散的宴席啊,可是,我們默默地相對枯坐,沒什么話說,卻仿佛很多話要說。我們深陷其中。她的父母雙親在樓下的廚房里陪她舅舅嘮那永遠也嘮不完的家常;她的妹妹在另一個房間同一伙年輕人盡情狂歡;她男友一開始靜坐在她的深閨里,如今不知又躲到哪去了。他們亦深陷其中。所有的人都仿佛做夢時墮落海底,無休止地下沉,著陸還要許久許久……
日頭偏西,余暉從窗戶照進磚石混造的海濱小樓。外面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音和村民賽神的鑼鼓喧嘩聲,三三兩兩的鞭炮聲,我們仿佛身處風雨飄搖的古代城堡。朋友,我們的非典疑似病友,陪同我們深陷在她家的客廳,我們則各自深陷在自己。誰也不肯開口辭別,或擁抱一下,哪怕是象征性地擁抱一下,然后,各自回家!
直至今天,我覺得我們還沒有走出來,還在那個地方默默地對坐著呢。
“待到何時,你們才能走出來?”
您是我的讀者?
對不起,原諒我無力作答,請合上書頁——離開吧,別管我們了!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