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茗悠
笛沙格同調○第五話
[一]
暑假的好處是,可以有大把的時光一個人待著。父母仍要忙工作或社交,擺脫了學校生活又毫無家庭生活的人相對就比較孤獨,誰能想到在學校里跟班無數的唐韻同學已經獨自盯著自己家的池塘度過了兩個小時,直到兩只流浪貓在墻上打起來。
可能是爭地盤?唐韻覷眼看了看,剛想繼續低頭看魚,就聽見隔壁的彭銳出門進院子的聲音。
看來他也很容易受噪音干擾。
很快,彭銳的注意力就離開了貓,轉移到唐韻身上:“你這是在干嗎?”
“釣魚。”
戴著遮陽帽,坐在樹蔭下,手拿釣魚竿,可不就是釣魚嗎?一點也無法反駁。
彭銳“撲哧”一聲笑起來:“哪有在自己家釣魚的?”那池塘里本來養的就是菜場里買回養著慢慢吃的魚。
“決定中午吃哪條。”唐韻反倒嫌他大驚小怪的。
男生笑著蹲下來和她聊天,兩家院子中間隔著欄桿,女生這邊悠閑地坐著釣魚看起來倒沒問題,可男生雙手扒著欄桿從縫隙里說話看著像被探監,唐韻一眼瞥過去便忍不住想笑。
“作業做完了嗎?語文借我抄一下。”
“根本還沒開始做。”
“那你還釣魚!”
“說得好像你做了似的。”
暑假才開了個頭,彭銳也沒從報復性打游戲的節奏中回到現實。
“不出去約會嗎?”男生突然產生了點惡趣味。
“約會?”
“聽說你在跟趙亮交往。”彭銳揶揄道。
想來應該是媽媽在外吹噓時,傳到了彭銳父母的耳朵里,這不就是她的目的嗎?唐韻收起魚竿,轉向彭銳:“當然是假的,這你也信。”
“怎么不能信,成了也是我幫忙的。”
“男生和女生判斷標準不一樣。我倒很好奇你們男生到底覺得他哪里好,看起來他威信很高的樣子。”
“游戲打得好啊,很有責任心,也樂于助人。”
“這都什么和什么!”女生撇撇嘴,不屑一顧,順手抄起漁網從水里撈了一條鯽魚扔進桶里,“男生真是幼稚,這也算特長。”
“還有人以游戲為職業呢。你不懂。你不釣魚啦?”
唐韻把桶伸給他看,眨眨眼:“這不是已經釣到了嗎?”
“你們女生才幼稚。”
彭銳笑著在自家院子的草坪上躺下,目送女生拎著水桶走進屋里。再看看更高的地方,視野里有一棵樹被鋸掉了兩三條枝干,他盯著它許久,覺得沒有先前那么愜意了。
[二]
從小到大,唐韻已經習慣了彭銳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遇到重要的事總是想著與彭銳商量,沒想過兩家竟然有一天鬧到這種地步,但她更沒想到的是,大人之間的關系遠比她想的復雜。
她對媽媽撒了謊,也想過是不是要在全世界面前做出正與趙亮交往的假象免得穿幫,但唯獨沒有意識到第一個應該欺騙的人是彭銳。
暑假的家庭活動之一,晚飯后全家人一起看電視劇。彭銳爸爸比較偏愛諜戰片,他和媽媽中途才開始看,不太能投入劇情,但媽媽看電視的興趣并不在劇情,而在評頭論足。
劇中大Boss不惜把養女送去做間諜,彭銳媽媽就說:“真是不擇手段啊,不過這也是電視劇,現實更厲害,連親生女兒都舍得用來使美人計。”
這話過去好幾秒,彭銳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誰:“什么美人計啊!趙亮喜歡唐韻又不是一兩天了,還讓我幫忙出過主意追。”
媽媽瞪了他一眼:“你有沒有出息!做這些替人作嫁衣的事。”
“不要那么嚴肅嘛。”男生樂呵呵地蒙混過去,指著電視里的緊張場面,“哎喲,看啊,中計了!”
“趙亮喜歡唐韻,可我不信唐韻能看上他,平心而論,他不算是長得陽光朝氣的孩子。唐韻以前看不上他,難道這會兒公司出了事就看上了?她媽還到處宣揚,可真好意思!”
“哪里這會兒又看上了。”彭銳忍不住替唐韻辯解,“那是唐韻騙她媽的,也就那么隨口一說。”
“搞了半天是唬人的。我就說嘛,唐韻和她媽還是不一樣。”
“那當然了。”
彭銳眼下是幫唐韻澄清了誤會,卻留下了無窮后患。因為彭銳媽媽和唐韻媽媽挺一樣的。
[三]
這天媽媽回來得比平時晚一些,唐韻起初沒覺察到異常,因為近些日子媽媽總是悶悶不樂,就連外出血拼拎回一大堆購物紙袋也不能緩解她的抑郁。
低氣壓一直持續到飯桌上。
唐韻心里正盤算著快點吃,吃完趕緊逃回房間,媽媽突然發了話:“你今天又在家里蹲了一整天?”
“沒有啊,上午去居委會做了社區服務。”
媽媽語塞幾秒,又重整旗鼓,這次開門見山:“你不是在和趙亮交往嗎?你們怎么不聯系?”
“哦……聯系啊!他也忙著做社區服務呢。”想來應該如此吧,學校布置的任務,每個人都得完成規定時長的社會實踐。
“你上午做社區服務,下午為什么不約他出去玩?”
“他……要打游戲啊!他們男生……”
“你還在騙我!”媽媽勃然大怒,把筷子狠狠扔在桌上,“趙亮和他表弟出國玩了近半個月,根本不在國內,昨天才回來的,你一點都不知道,還說聯系過!你知不知道彭銳媽媽是怎么說的?說我勢利又滑稽,一心讓女兒攀高枝,活該被自己女兒騙得團團轉。”
唐韻被劈頭蓋臉罵得反應遲鈍,還沒來得及找出像樣的托詞,一直低頭吃飯的爸爸突然皺著眉也把筷子一扔。
“差不多夠了。人家說錯了嗎?你不就是正在逼女兒攀高枝嗎?”
媽媽愣了兩秒,淚水立刻涌了出來:“我逼她什么了?你讓她自己說!我只是讓她和同學關系親近點,好幫我們家渡過難關,這很過分嗎?你的公司沒出事的時候我什么時候讓她去結交朋友了,不是一直由著她愛跟誰玩跟誰玩嗎?什么事沒有個輕重緩急!”
“公司的事她一個小丫頭能幫上什么忙,你不要把世界想得那么簡單,搞一些無厘頭的壓力鬧得全家惶惶不可終日。”
“你覺得幫不上忙,那你拿出解決方案啊!你整天在家看電視坐以待斃,別人要幫忙,你還有什么意見?這個爛攤子不是你搞出來的?信錯人不是你的錯?”
“我信錯誰了?你小聲點!”
“就大聲了怎么樣!”媽媽朝著彭銳家的方向愈發高聲地喊道,“害人還不讓人說了?”
“真是不可理喻!”爸爸氣得把門一摔,離開了家。
空曠的家里只剩下媽媽號啕大哭的聲音。
唐韻想上前勸慰,又覺得自己也毫無力氣,只得長嘆了口氣。
直到半夜十二點,媽媽一直木然地坐在地下室的沙發上,始終盯著一個臺,電視劇之后是球賽,現在在放股票分析。很顯然她根本沒有關注任何內容,只有樓上有聲響時才動一動。唐韻待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你去睡吧。”媽媽有氣無力地說。
“我給爸爸打個電話吧。”
“打什么打,永遠不要回來才好。”
雖然嘴上這么說,當唐韻拿起電話聽筒,她還是向這方向望了過來。
“爸爸關機了。”媽媽神情略有些失望,輕聲說,“給你彭叔叔打個電話問問。”
唐韻撥了彭銳家的電話,正是彭銳爸爸接的,他說爸爸沒有和他聯系過。唐韻道了謝,掛斷電話。媽媽已經從她通話時的只言片語中猜到沒聯系上。
“算了,你去睡覺吧。”
“媽媽你也睡吧?”
“我再等會兒,你爸沒帶鑰匙。”
結果爸爸徹夜未歸,第二天清晨,唐韻看見媽媽蜷在沙發上睡著,便拿了床空調被給媽媽蓋上。
電話座機突然鈴聲大作,是彭銳爸爸打來的,告訴唐韻她爸早上直接到公司上班了,讓她們母女倆別擔心。唐韻放下電話后向媽媽轉述。媽媽眼神空洞,一句話也沒說。
唐韻獨自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感到泄氣,為什么生活一下子變得如此艱難?家不成家讓她覺得很絕望,她又不知該對誰傾訴,彭銳顯然是不行了,雖然他肯定沒有惡意,但兩家關系這么復雜,他也未必懂得判斷哪句該說、哪句會掀起暴風驟雨。
這時她想起了赫連瑛,平時在學校經常一起活動的小團體成員之一,很多愁善感,家里養了和自己家相同品種的狗,所以她們雙休日遛狗時也經常見面,想必家里這些事跟家境相當的女生傾訴會更好吧。
[四]
比起在家中小池塘釣食用魚的唐韻,王旗的生活顯然更閑適。禾多和夏秋暑假應邀去她家所在的島上小住,進行了真正的釣魚活動。
根據王旗傳授的方法,禾多和夏秋各釣了一兩條小魚,已經覺得成就感滿滿。
傍晚時迎著落日走過泥濘的小徑,王旗突然轉過頭問禾多:“你有彭銳的手機號嗎?”
禾多被問得一愣:“沒有啊!”
“我有。”夏秋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找著通訊錄,“我復制到短信里發給你吧。”
什么忙也沒幫上的禾多,八卦觸覺倒是很靈敏:“你要彭銳的手機號干什么?噢……暑假見不著很想念嗎?”
王旗笑著把她的臉從自己肩上推遠:“就你最鬼靈精!才不是想念。之前我社區服務檔案被分錯到聯洋社區去了。我懶得跑,就拜托彭銳去居委會幫我把檔案拿出來寄給我。”
“那上次是怎么聯系的?”
“你想不到,”王旗扛著釣竿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背影看著也很嬌俏,“我寫了封信給他。”
“用紙嗎?”
“嗯。”
“好浪漫。”禾多唏噓道,“可是為什么不一直通信?感覺很特別啊!”
“太慢了。第一次寫信我根本沒指望他會回復,從社團聯系人通信地址小冊子里找到他,也不確定那是不是他家的地址,就寫了封信碰碰運氣。我想如果十天沒有回音,我就自己去拿檔案。沒想到第五天我就收到了檔案,幸好他用的是快遞,不然我差點白跑一趟。”
“啊,這個作風很‘彭銳,他總是那么細心,你沒有想到的事,他往往會想在前面。”禾多總結。
“是啊,彭銳很細心的,真羨慕唐韻。”夏秋插嘴。
夏秋這句話擱在這兒,另外兩個小姑娘也不知怎么續上話題了,太不合時宜。夏秋是運動員出身,說話老是缺根筋,一句話出口,周圍人能死機半小時。
兩個女生猶豫了半晌,還是禾多再發問:“他除了給你寄檔案,還給你回信了嗎?”
“沒有。所以我想,應該寫封信去道謝,這次我也用了快遞。但是信寄出了好多天,按理他應該收到了。也不知他有沒有收到,總之沒有回音。”
“噢——難怪想要手機號呢!”
夏秋又發問了:“王旗你不是也有個青梅竹馬嗎?就像彭銳和唐韻那樣。最近怎么沒聽你說起了?”說她腦子缺根筋也不準確,打偏就算了,為什么每次都偏偏擊中要害,真讓人沒轍。
看來并不是夏秋不識趣,而是她心里有自己認定的組合。
王旗嘆了口氣:“許澤晗?我以后都不想提他了。暑假到現在我都沒有聯系過他,雖然知道他也回家了。”
“怎么了?”夏秋轉頭去問禾多。
“沒心腸的人,別提了。青梅竹馬又不能當飯吃。”禾多懶得跟她轉述那么多虐心情節,直接跳過這一步,進入到下一輪問詢,“所以你覺得彭銳怎么樣?”
“彭銳很好,”王旗向遠方望去,神色中有一點向往,“許澤晗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遠處茂密的喬木在寧靜的余暉下紋絲不動,偶爾驚起幾只小鳥,展翅飛高了,剩下的畫面依然是靜止的,好像什么也沒有改變。
[五]
接連一周,爸爸徹夜不歸的情況越來越頻繁。媽媽終于從最初假裝不在意變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周末的這一次,不僅她自己外出尋找,就連唐韻也被趕出了家門。
雙休日如果爸爸再不回家,可就連公司都不知道他的去向了。
可是唐韻又怎么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他?她只能在馬路邊坐著,也不知坐了多久,給赫連瑛發了個短信。有點意外,赫連居然挺重視朋友,半小時后就出現在唐韻面前,當然還有更意外的。因為她是從飯局上直接離開,所以把飯局上另一個同學也帶了過來。原本就坐在馬路邊備感凄涼的唐韻,在看見趙亮的瞬間,突然覺得人生簡直沒有希望了。
像趙亮這樣的男生,她以往可能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他喜歡自己,追求自己,都是無關緊要的事。做一個女神,無論多冷漠傲嬌都會有人買賬,但唯獨一條,就是你永遠不能落魄,緊隨其后的那些人在你落魄時可能是第一個用腳踩你的人。
“我爸和他爸在一起吃飯,我請假說要出來找你,他就非要跟來。”赫連解釋著眼下的局面。
唐韻把赫連拉到一邊:“你告訴他關于我爸的事了嗎?”
“需要告訴嗎?”赫連這種反應反而讓唐韻愣住了。
她繼續說道:“如果你要現在去找,我覺得應該叫上他,畢竟我們兩個女生大晚上在外面亂轉不安全。但是要不要告訴他那么多你家的事就另當別論了,你也可以想個好一點的借口。”
唐韻正猶豫,身后的男生突然發問:“唐韻你是要找人嗎?”
女生還沒想出對策,他第二輪提問接踵而至:“父母吵架了?”
“誰離家出走了?你媽媽?”
女生始終沒有反應。
男生把手插回口袋里:“走吧,去你爸常去吃飯的酒店轉轉,這個時間大概會約朋友喝酒。”
他自顧自沿著路沿朝前走去,和唐韻一貫了解的“短信轟炸機”完全對不上號。兩個女生三秒后從一頭霧水狀態回過神趕緊追上去。跟在身后的唐韻用口型無聲地問赫連:“什么情況?”
赫連攤手做無辜狀:“我也不知道什么情況。”
唐韻只好自力更生找回氣場,咳嗽兩聲引得男生止步回頭。
她已經換出了平常那副氣定神閑的面孔:“嗯,我爸常去的酒店有點距離,打車去吧。”
[六]
自從去釣了一次魚,禾多就深深地愛上了這項活動。雖然釣來的魚又小又少,但是做熟了吃起來跟在菜市場買的魚味道完全不一樣,魚的鮮美和入口的滿足感簡直無與倫比。
沒過幾天,禾多又跟夏秋商量著再去王旗家附近釣魚,兩人一拍即合。
兩人背著釣魚工具頂著大太陽,先到達魚塘附近等王旗從家里趕來。禾多用手擋著直射眼睛的太陽發牢騷:“出來應該帶把傘的,眼睛都要曬瞎了。”
夏秋指著不遠處:“我們可以先去池塘邊的樹蔭下等。”
禾多順著夏秋的手指看去,池塘邊有個小姑娘拿著小桶在挖蚯蚓。
“那不是王旗的妹妹嗎?”
“好像是。”夏秋瞇著眼睛附和,幾天前見過,對方連衣服也沒變。
禾多正想跑過去跟妹妹打招呼,就看到一個男人走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小妹妹一把推進了水里,繼而更加迅速離開,速度之快讓人懷疑是不是剛剛這里壓根沒有小姑娘在玩。
遺留在岸邊的小紅桶證明著不是幻覺。
禾多嚇得兩眼發直,拉了拉夏秋的衣角問:“你……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夏秋把釣魚工具往禾多懷里一塞,邊跑邊把鞋子踩掉,一躍就跳進了池塘。
禾多慌慌張張跑到池塘邊,夏秋已經游到了小妹妹身邊,使勁把她拖向岸邊。小姑娘完全沒有掙扎,好像已經失去了知覺。
“怎么辦,怎么辦……”禾多拿出手機,卻不知道該撥119還是110。她站在三伏天的烈日下,感到周身蔓延著一股寒意。
真正讓她慌亂的是剛才把小朋友推下去的人。禾多看得清清楚楚,那正是王旗的爸爸。他離開時表情冷漠,沒有一絲波瀾。
夏秋把小妹妹推上岸,禾多幫著一起拉上來。好在夏秋救得及時,她喝了幾口水,也沒有失去意識,看起來沒有大礙。她大概是年紀太小搞不清楚發生了什么事,沉下去后就一味地喝水,并不知道掙扎。
確定小妹妹沒事之后,禾多的心情平復了些,把夏秋拉到一邊悄悄問:“你看見推她下水的人是她自己爸爸了嗎?”
“誰?”
“王旗爸爸。”
“開什么玩笑!我沒看清楚,但是她爸爸……不可能吧?”
禾多和夏秋望著從遠處跑過來的王旗,沉默了片刻,繼而達成了共識。
“不管怎樣先不要告訴王旗。”
“嗯,爸爸怎么可能害自己女兒呢,一定是你看錯了。”
禾多想起彭銳說過的話,覺得這件事的確有蹊蹺,但現在不便張揚,決定先跟彭銳商量再做決定。
[七]
這個家庭似乎并沒有受到妹妹落水的意外事件的影響,小朋友失足落水也不是新鮮事,好在后果不嚴重。晚上照常吃飯,媽媽看著王旗寵溺地不斷給妹妹夾菜,輕輕咳了一聲說:“外婆說要把妹妹接過去養。”
“接過去養是什么意思?現在不是過得挺好的嗎?”王旗不樂意,妹妹如果去了外婆家,不就是跟兩家人一樣了嗎?現在放暑假,王旗還想多陪陪小妹妹。
“我和爸爸工作都忙,你又有自己的事,妹妹常常一個人在家,老是出意外,我上班都上得心驚膽戰的。”媽媽說,“不如送到外婆家,外婆整天陪著妹妹,我也放心。”
“我不同意。”王旗生氣,“妹妹又不是不能照顧自己的小孩子,況且我現在放假了,待在家里的時間也變多了。”
“今天你確實在家,可是起作用了嗎?”媽媽說。
“今天只是……”
“我已經決定了,你不要再說了。”媽媽打斷王旗的話,不容辯駁。
“爸爸,你說說話啊!”王旗想從爸爸那里得到幫助。
爸爸把嘴里嚼的東西咽下去才開口:“你媽不是都已經決定了嗎?”
而妹妹本人卻在一旁興高采烈:“外婆家!外婆家!有豆豆!”
小孩子除了吃的什么也不惦記,王旗真是拿她沒轍了。
晚飯過后王旗陪著妹妹看動畫片,電視里幾只動物斗來斗去,看得妹妹不亦樂乎。王旗跟妹妹并排坐在沙發上,媽媽說明天一早就把妹妹送走,王旗搞不懂她干嗎這么急不可待,心里還有點舍不得。
王旗心里不是滋味,想找個人傾訴,不知怎的就翻到了通訊錄中彭銳的手機號。雖然之前道謝時彭銳有點冷淡,但經過之前的事件,彭銳好像能算得上唯一和妹妹有過關聯的同學。王旗把事情原原本本向彭銳轉述一遍,想征求他的意見。如果彭銳支持,她就堅持到底,堅決不讓媽媽把妹妹送走。
彭銳秒回:我支持你媽媽把妹妹送到外婆家。
王旗看著彭銳發來的字,從他的語氣中感覺他比自己還要了解自己家里的情況,猜測他一定還留有上次那些惡意的揣測。但王旗沒辦法恨他,也無力反駁他。他那么堅持,總覺得他有一眼看穿人心的能力。
王旗問:你為什么這么堅持?
男生的短信過了一會兒才發過來:我只是覺得你媽媽這么做有你媽媽的道理。
[八]
爸爸并沒有因為媽媽和唐韻的尋找而回歸家庭,反而躲得更加隱蔽。媽媽越來越焦躁,情緒很不穩定。唐韻打不通爸爸的電話,爸爸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唐韻只能每天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有時在酒店找到了爸爸,下次他再失蹤就不再出現在那個地方。而有時一連幾天都不見爸爸的蹤影,她自己在這種游擊戰中都感到疲憊。
沒想到這個暑假竟過得如此混亂,好在有時趙亮擔心她一個人亂竄不安全,總會出來找她,然后兩人一起行動。
男生好像也和學校里的狀態判若兩人。他很聰明,也有擔當,不見得比彭銳差。眼下為避免刺激媽媽脆弱的神經,她不敢隨便和彭銳聯系,趙亮倒幫了大忙。
“我覺得我爸可能故意在躲我們,真該在他手機上裝定位。”唐韻說。
趙亮笑起來:“你們女生太可怕了,我已經完全能想象你將來査丈夫出軌的狠厲。”
“我才不要結婚,我也沒興趣做偵探。我光有這一個渣爹就夠了。”
“行啊!”男生從公交車站的座椅上站起來,“我們速戰速決,領渣爹回家吧。去×××夜總會。”
唐韻被趙亮的話搞得莫名其妙:“……我爸不會去那種地方。”
“吃喝玩樂都可以解決的地方,他為什么不會去?”
唐韻有點生氣:“我爸跟我媽結婚這么多年了,從來不去那種地方。”
“我爸會去,你爸自然也會去,你爸又不是神。”
“……不會的。”
唐韻想否認,卻又找不到論據,只能單純地重復著觀點。
“給你爸打電話。”趙亮懶得跟她嚼舌,分配了任務之后,按預設路線轉了彎。
“還是不接。”
“上次和他吃飯的朋友呢?”
唐韻撥了號碼,電話很快被接通。那位大叔身處喧囂環境,被問及地址時支吾起來。
“我今天沒和你爸在一起,真的,你爸不在這里……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總之今天沒約,沒約哈。”
唐韻掛斷手機,向男生如實轉述。
男生冷笑一聲:“走吧,堵他們去。”
到了夜總會門口,唐韻還要往里走,被男生拽住了。
“不安全,別進去了。你還是給他朋友打電話,轉告他,讓他馬上出來,威脅他說再不出來你就進去。”趙亮垂眼看了看唐韻焦急的神色,“相信我,你不會想進去的。”
趙亮拉住唐韻,不讓她往里走,讓她在門口等一下,他自己進去跟她爸爸溝通。
唐韻照他說的辦。電話那頭起初聲音有點慌張,而后又變得鎮定,堅持說爸爸不在里面,吃完飯就回家了。
過了十分鐘,沒有認識的人出來,那位叔叔也不再接聽電話。
“要不我告訴我媽,讓我媽過來吧。”
趙亮把唐韻舉著手機的手按下去:“我覺得這件事不用告訴你媽。你再等一會兒。”
“可是……”要等到什么時候?
兩人在燥熱的空氣中沉默著又挨了十來分鐘,誰也沒有什么想說的。直到唐韻接到媽媽的電話,說爸爸已經到家了,發現家里沒有人罵罵咧咧的,她正在往家趕,讓唐韻也趕緊回家。
女生放下電話仍有些猶豫,這時她已經有八分肯定爸爸是從這里的哪個偏門溜走回家的:“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我媽。”
男生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很遠的街道上,認真地說:“大人有很多事故意不捅破,你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