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幸福
李郅曾讀過幾年私塾,“四書五經”那豐厚的營養,滋養成他君子清高之氣。他很欣賞李白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他也很贊賞“不受嗟來之食”的乞者骨氣。他以為人生最重要的品質乃是寧折不彎,以致混到現在這種情況:老母年邁常嘮叨著大孫子大慶的婚事,老婆跟了他幾十年來,還是學校食堂的合同工。燒燒洗洗,釀成家里的苦難與歡欣。兩個兒子都已高中畢業了,田做不來,一雙眼睛還得戴上一對透明的玻璃。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來來往往的朋友、親戚,婚喪嫁娶諸事,添兒子、十二朝、滿月、周歲、生日……常使李郅老婆忙得焦頭爛額,恨不能把大門朝天開著,然后,讓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風。
這幾年,經濟搞活了,各種個體小店紛紛開業,如傍晚的星空。立體聲收錄機以70分貝的噪音向居民和行人進攻。李郅當然不能同意,他不羨慕人家萬元戶,只要自己能送出幾個兒女,心里比當萬元戶還舒暢,但每天“瓜菜代”的生活又不能不使人感到精力的散失和不足。父親和兒子吵了五六天,最后達成協議:店可以開,大學還要考。老三老四這兩個女兒還得認認真真地讀自己的高中和初中。
錢,搞到了,親戚朋友慷慨解囊,東挪西借,弄了一千五百元,讓他先拉起個架子,等賺了一些錢后再擴大生產。這兒市口很好,每月的收入要遠遠高于李郅夫婦兩人工資的總和。飯桌上,大家常津津樂道著這些尚屬未來的美好現實。
棚子已開始動工了,貨也進了一些。只是工商所的營業執照還沒批下來。這叫李郅心里始終不踏實,萬一這執照沒有,一切的努力不就等于零嗎?
大兒子大慶推推鼻梁上的眼鏡,跟父親說:“爸,你不是有個學生在縣工商局當秘書嗎?找找他。”
“他肯幫忙嗎?”李郅疑惑地說,“我從來沒找學生辦過事。那時我手生了凍瘡,也沒叫學生幫我洗過一次衣服,洗過一次碗。”
“現在社會上風氣壞了,找后門,還得塞點兒東西。聽說一般人送還送不進呢。這年頭,工商和稅務部門最吃香。做生意的誰在乎那幾個錢?把他們塞好了,自己才能賺大錢。”大慶這一番驚人妙語,著實叫李郅吃驚,想不到兒子小小年紀卻已看破紅塵,他痛恨自己當初為什么沒有及時發現。他只是一門心思地去教育別的孩子,可從來沒想到這個外表看來老實單純的兒子竟然有如此的深沉和成熟,難怪他老考不上大學呢!
李郅憤怒了:“誰教你這些烏七八糟東西的?不好好念書,老子揍扁你。”話沒落音,他已抓住雞毛撣子重重地敲在兒子頭上。
大慶沒哭。這個二十歲的小伙子挺起了胸膛,昂著頭,鄙夷地注視著自己的父親:“打吧!使勁地打,把這玩意兒敲碎更好。”他用手指指自己的腦袋又說,“反正我也考不取大學,我根本就沒打算再考。我不是這塊料,做生意才是我想干的。誰像你,五十年代的本科大學生混到現在,連我媽的工作、戶口都解決不了,有什么了不起?清高?清高有什么用。人只要活得舒服,自自然然地生活,我不愿再做像你那樣的犧牲品,社會的犧牲品!”
“混蛋!你給老子滾!滾得遠遠的!”李郅發怒了,他暴跳如雷,他的清高使他受不了兒子的侮辱,他拿著雞毛撣子的手在發抖,他沖向兒子,雞毛撣子竹柄像雨點似的落在兒子頭上。
李郅妻子趕忙過來,抓住李郅的手奪下雞毛撣子,把大慶拉進懷里:“你瘋啦!把孩子打死讓你?瞧不起我,直說好了,別拿我孩子撒氣!”說著嗚嗚地哭了起來。
大慶從母親的懷里掙脫了出來,把母親拉到身后,蔑視著父親:“你打吧,打死我,你也只是個懦夫,一個只會在自己老婆和兒子面前擺威風的男人,可憐!你有本事把那些貪官污吏揍一頓,把工商局、稅務局的那些老爺們的老底翻出來,然后再揍他們一頓,痛罵他們,可惜,你不敢,你見到他們還是那樣卑躬屈膝,討他們歡心,看他們眼色行事。連你班上那個鄉教委主任家的兒子調皮搗蛋也不敢管,你算什么教師!”
淚水在李郅的眼眶內盤旋,閃爍出憤怒的火花,他努力地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透過這混濁淚霧,他仿佛看到了人的心靈,看到了角落里那骯臟的交易。這目光使人震撼,像剝掉了他的一層又一層的偽裝……
李郅被徹底地擊倒了,倒在自己兒子的口舌下。他無力地搖晃起來,手中的雞毛撣子啪地落在地上,幾根脫落的雞毛在空中飄著,并不想馬上就沉淪。地面上的灰在雞毛撣子的四周彌漫開來。一陣風把半掩的窗門吹得啪的一聲閉上又迅速地彈到了外沿的極限,一陣風從堂心一躍而過,把殘存在空氣中的灰塵和雞毛吹出了門外。
李郅步履蹣跚地走到書桌前,躺在藤椅上,如同一位剛剛跑完全程馬拉松的運動員,他累了,疲倦得要命。
妻子趕緊過來,給他抹胸,捶背,兩個女兒在責備著大慶。李郅輕輕地搖搖手,沒吱聲。大慶心里不是滋味,剛才的發泄是有些過火了,青年人好沖動。而他這樣一位平時少言寡語的人居然會滔滔不絕地講出這一番言論,他本身也感到吃驚,更何況今天面對的是自己的父親,這個在家庭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人。看著父親那痛苦的樣子,他有些傷感,父親何嘗又不是為了他們呢?“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這是《紅樓夢》里的句子,看來真是不無道理的。偉人自有驚人的洞察力。
他想過去安慰父親幾句,但一時又不知怎樣說才能使父親解氣。母親叫他過去,給父親跪下,但作為現在的青年,作為那一番宏論的發布者,他甚至不愿低下自己的頭顱。然而,父親搖搖手,叫大慶走開,他要好好想想,他們父子倆都要好好想想。生活是紛繁復雜的,歡樂和陽春白雪并不屬于每一個人,嚴冬和陰霾也會光顧人們生活的上空。那么,現在籠罩在李郅一家上空的該就是烏云了吧!李郅終于站了起來,他畢竟是個男子漢,在關鍵時刻,他會顯出他的價值和作用的。
“也許我真的錯了。”他開始反思自己的一切。鄉教委主任家的兒子把玻璃窗打碎了,用下流的話罵過女生,要是一般的學生,他早就將巴掌蓋在他的臉上,然后把他的父母叫來好好地訓一頓。然而對于這位學生,他不敢了,他怕因此而得罪了鄉教委主任。多可憐哪!自己一個堂堂的本科生,竟怕起了這個只有小學五年級水平的當初還是自己學生的鄉教委主任。求他什么呢?人們都說李老師教學有方,工作積極認真負責,他卻用虛偽和欺騙去報答人們的青睞,滿足自己的虛榮。
一個人當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時,這已經是痛苦的事了,現在還要當著別人尤其是他的兒子和老婆的面承認自己的缺點,這是再痛苦不過的了。李郅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都有,而又說不出啥滋味。他像個濫竽充數的南郭先生,原先和大家混在一起,裝模作樣,博得人們的掌聲和國王的賞賜,而一旦齊湣王要聽大家一個個獨奏時,他就嚇得逃之夭夭。現在,他突然被兒子撕下了那塊蒙在臉上的紗巾時,他竟一下子不知所措了。他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被抓到老師面前一樣慌慌張張,誠惶誠恐。“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這是魯迅先生說的,他覺得應該回過頭來,正視現實,幫兒子找條出路。
教師節到了,李郅聽自己的一個同事說那天也是工商局王秘書兒子的農歷生日,鎮上的許多個體戶都要去祝賀呢。李郅聽了,也想趁這個機會去探一下風聲。好,就求他辦事;不好,再回頭——就這他已覺得丟盡了讀書人的臉,老了反而壞了他一生的好名聲。
過生日,送什么好呢?送個小自行車,好幾十元錢,抵老婆一個月工資,買不起。送本子和鋼筆,又太俗氣,叫人看了,總脫不了知識分子的窮酸氣。況且這孩子才剛剛五歲。
李郅在街上徘徊,在商店里流連。既要買好看的,又要買便宜的,這樣他很自然地在食品柜前停了下來。生日蛋糕,三塊多錢。老大一個圓盒,里面還用牛乳狀的食物堆成了五顏六色的花,逼真得要命。對,就買這個,既便宜又好看。這年頭,三四元錢太沒什么了,不能算行賄。
李郅拎著這盒蛋糕,就像完成了一項重大使命似的,心里好高興好高興啊。他把蛋糕往桌子上一放,老母親和妻子都聚攏過來,欣賞他買的禮物,如同欣賞一幅杰作一樣。
“這什么東西?還長了花呀!”李郅母親贊嘆道。
“這叫生日蛋糕。”李郅告訴她說。
“這東西好吃嗎?我長這么大還沒吃過呢!”母親嘖嘖嘴,用舌頭舔了舔嘴唇,“現在的孩子真有福。”
李郅的心猛地一沉,剛才的喜悅已無影無蹤了。他感到自己的懦弱和無能,覺得對不起自己的母親。他咬咬牙對母親說:“媽,你吃了吧,我再買。”
“不,還是送人吧。媽年紀這么大了,只求能吃飽了就中,這么好的東西,吃了是浪費。”說完,母親進了房間。
李郅鼻子一酸,掉下幾顆淚來,安慰母親道:“媽,只怪兒子沒用處哇!等小店開起來了,你要吃什么,我就給你買什么,只要你在世一天,我就讓你享一天的福。”夕陽西下的時候,李郅拎著這盒蛋糕,向王秘書家走去。西斜的陽光,把他淹沒在一片紅光之中。
王秘書的小二樓就在眼前。
他遲疑地在門前停了下來,幾只肥碩的老母雞沖他咕咕地叫著。他沒理會,他在想象著王秘書見到自己時的高興心情,王秘書那張熱情伶俐的小嘴,一定會讓自己感到無比溫暖,就連他年輕漂亮的夫人也會給自己一個永恒的微笑。當初,人們都說王秘書是李郅的得意門生,為了他,李郅確實付出許多個夜晚,給他加班加點,使他考了個大學。今天自己來找他,而且還帶了盒生日蛋糕,這還不是十拿九穩的事?
門里聲音好響,聽不太清楚,大抵都是些大人們給這小孩子的美好祝福。
他鼓起勇氣,輕輕地敲響了門。
“咚咚!”
里面聲音太大,似乎誰也沒聽到。
“咚咚!”
他又用勁敲了兩下。
好久,門開了,一個女人問他:“你找誰?”
“我找王秘書。”李郅有些不快。這女人冷若冰霜的面容,他分明見過。那次,他在公園遇到王秘書和她正在談戀愛,她還親親熱熱地叫他李老師呢。可今天……
“李老師,你好!你好!哪陣香風把你也刮來了?”王秘書分明看到了他,遲疑了一會兒,熱情地招呼著他,走了過來,雙手緊緊地拉住李郅的手,熱情地邀他入席。
李老師剛才的不快一閃而去。說不定她當時沒認出他來。他揚揚手中的生日蛋糕,沖被置入皇帝席位的小少爺說:“聽說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也沒買什么,就這么點意思,祝你生日快樂!鵬程萬里!”
“李老師破費破費!來喝杯酒。”王秘書熱情地說。
“不,我已經吃過了。”李郅不想在這兒吃飯,他雖然沒吃,但還是扯了個謊。他怕和他們這些人糾纏。
王秘書夫婦拉了一番,見他執意不肯,就叫他到書房坐坐。
小孩子們早已退了下來,剩下的只是大人們在嘻嘻哈哈你喝我飲,猜拳行令,好不熱鬧。王秘書成了主角,李郅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兒的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小汽車、小飛機、小自行車、洋娃娃等應有盡有,生日蛋糕又大又多,只有他那盒最小,又畏縮在一邊的角落里,很寒酸。幾個紅紙包壓在捆蛋糕盒的繩下。
王秘書的小孩子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幾只螞蟻,放進李郅送的那盒蛋糕里。李郅的心一緊,差點心疼得出血來。這孩子太任性了。他想去制止他,但還是忍住了。他覺得自己與他簡直沒法比了。早知如此,他何必來送這一盒蛋糕呢?自家的老母親竟不如這幾只螞蟻的價值。
小孩子把這盒盛有兩只螞蟻的蛋糕,捧到外面給他媽媽看,眾人都一下子靜了下來,興致勃勃地看著這兩只螞蟻在蛋糕上的鮮花中跋涉。
“好,這小孩真聰明,長大定能當發明家,瞧他的好奇心多重啊!”不知誰先贊嘆道。
“對,準能成大器。”人們異口同聲地附和起來。
這聲聲稱贊,如同一把利器刺入了李郅的心臟,他的心在滴血。他的清高之氣又上來了,他悄悄地拉開門,走了出去。落日的余暉散射出無盡美麗的紅霞,使小樓變得格外艷麗。李郅想,自己本身就不該來的。現在走了,執照可怎么辦?孩子畢竟是孩子,不懂事。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準備再進去。嘩——二樓的窗子開了,一小盒子蛋糕落到了樓下的雞籠邊,是自己剛剛送的那盒。蛋糕已散了出來,撒了一地,紅、黃、白交錯著,幾只肥大的老母雞蹣跚著跑了過來,興奮地啄了一口,就迫不及待地吐了出來,并且憤憤地拍著翅膀,叫著。
“窮教師就是一輩子也放不下臭架子!”秘書夫人的笑聲從窗口漫出來,接著是大家的一陣哄笑聲,“那蛋糕連雞都不吃呢,哈哈哈……”
李郅最后一道精神的防線徹底崩潰了,在強烈的憤怒和羞辱之下,他毅然地快步離開了。
夜拉下了帷幕,星星在天上眨著眼,濃而涼的夜氣在彌漫、擴散。李郅抬起頭,望著深邃的蒼穹,感覺不聽話的淚水正在眼窩里打轉。
“回家吧,孩子們都等你吃飯呢。”不知何時,妻子已來到他的身后。
李郅點點頭,和妻子一道向那亮著暈黃燈光的窗口走去。推開門,幾個孩子幾乎異口同聲地說:“爸爸,教師節快樂!”
李郅的淚刷地奔涌而出……
旅 途
市里要召開一個交通會議,局長太忙(其實是單位無小車),就安排我這個秘書去參加,所以,我不得不在夏日的某個清晨六點鐘,搭乘開往市區的中巴車。老實說,對于中巴車我并沒有什么好印象。報上關于他們違章行車及坑蒙拐騙顧客的報道時有所聞。但為了早點上路,我徑自避開始發站,躲過迎面從市區剛開過來顧客還沒下完就嚷著“去市區”的拉客車,往本鎮邊沿的中學門前走去,準備在眾多待客的中巴車里選一輛乘客將滿很快就要開出的車。一般情況下,只需一小時便可到達市區,參加八點鐘的會議時間是綽綽有余的。
離中學尚有三四百米時,就有幾位男女遠遠地迎了過來,問到市區嗎?我連連搖頭,怕上當。他們將信將疑地跟著我說他們車上的人最多哩,有一拉客女則一臉的燦爛要替我拎手中的包,還說大哥我一看就知道您是出門的人哩,我幫您拎包。我厭煩地說小姐你真有眼力!可這次你卻看走了眼,我!不!坐!車!拉客女白眼珠一翻,說你兇個屁呀,倒霉蛋!說著又滿臉堆笑地去迎我后面的客人。又一個拉客女裊娜地迎上來說大哥上我的車吧,就缺三四個座了,你上車要不了五分鐘準能開。我見這人有些老實就說看看再說吧,遠遠就見中學門前停了三四輛中巴車,客都未滿,又有幾個拉客女仿佛乞丐發現了金子似的不顧一切地向我奔過來,你拽我的胳膊她拉我的手,幾乎要將我五馬分尸。這拉客女急了,忙將我的手挽著,親昵地護著嚷著是我的是我的!弄得我十二分的尷尬,拉客女們也不再來爭,有促狹鬼們還說是你的什么?老公還是情人?眾人應答著大笑起來。這時正好有一輛中巴車從后面疾馳而來,在我的面前戛然而止,我見車上人多,就要上去,拉客女一掃剛才的羞澀,把車門一堵,母夜叉似的大罵該車主不夠朋友,竟來端她的小鍋子。中巴車司機訕笑著說不敢不敢,你留著慢慢享用吧!開著車驀地上了前,而最前面的那輛中巴車又猛地沖我們倒了回來,嚇得我趕緊要躲,車卻戛然而止。車門在我面前打開,女售票員的纖手大方地握住我粗壯的手往懷里拉,拉客女從后面將我往上一推,我還真差點撞進售票員胸前的峽谷里。我剛在最后一排尋了個座位坐下,就聽車外吵了起來,剛才拉我上車的那位小姐和另一輛車上的拉客女為爭一中年男乘客鬧起來,你揪我的頭發我封你的衣領,撕打著滾到路邊,弄得中年男乘客幾乎“受寵若驚”,說我真想將自己分成兩半好讓你倆都滿意。交警來了,喝令她們松手,否則就要扣車。兩個拉客女這才松了手,但仍然罵對方是自己的骯臟的生殖器,甚至慫恿對方去和車上的男乘客睡覺。聽得小青年們哈哈直樂,仿佛真占了大便宜似的。
車上有幾個人催著要開車,我也急著要趕路到市里參加交通會議,但車主仍磨磨蹭蹭的不開,幾個青年男女便氣呼呼地下了車,去乘后面的那輛中巴車,售票員攔時被他們推開了,吼道再多嘴放你的血!我想這回大概遇到痞子了,不免有些幸災樂禍,心里說活該!誰讓你老不開車!司機將車開到前面兩百米處,乘交警不備猛然調了頭往回開,車上一片驚呼,怎么了?售票員則一臉的委屈說位子總得坐滿吧?車迅速地從執勤交警身邊滑過去,我知道今天又能免費乘車游覽一下市容。鄰座的一位農婦說這已是繞第三圈了,先前下去的痞子是托兒,我恍然大悟說你怎么不告訴交警?農婦說告訴交警更壞,扣了車還得換乘另一輛車,豈不更糟?聽天由命吧!我哦了聲想這可是新問題,等開會時得提出來研究研究。
車繞經小學校門口時,已是七點三十分,正遇妻子送女兒上學,女兒眼尖,指著車上喊爸爸!妻子一臉的疑惑:怎么出門這么久了不但沒有離開家還往回開?莫不是虛晃一槍聲東擊西?看來回家還得多費些口舌。陸續上來幾個人,再到中學門口時車終于坐滿了,拉客女這才上來,這車才在乘客的強烈要求下向前移動。
再看表時已經八點多鐘了。
車忽進忽退,待車上人催急了,我也忍不住罵娘,拉上的乘客見沒座位可坐再也不肯上車時,這車才失望地猛向前竄出去,不時有一二驚險鏡頭從眼前掠過,嚇得我們這些坐不穩站不住的乘客出好幾身冷汗,一位正在用手機通話的乘客惱火地說不能開穩點?
車離開了我居住的城鎮,向前飛奔著,我的心也放松了些,看來即使遲到時間也不會太多。售票員開始從后至前地售票,不時和乘客發生爭執,短途的都加了五角錢,否則就要讓出座位,這是不成文的規矩,我身邊的農婦因不愿多出這五角錢與售票員爭起來,乘客也各自幫腔,眾說紛紜,一時鬧哄哄的,各種臟話兇話不堪入耳。這時有位年長者出面調停,氣鼓鼓的雙方才各自讓步,車廂里漸漸平靜下來。
車時急時緩地行駛著,待停車上下客時,后面的中巴車竄上來,兩車較上勁,要一比高低。直到下站時我們這輛車搶到個空當,連上好幾個客,這才停在一邊,笑嘻嘻地看著另一輛車從身邊一掠而過。我們才松了口氣,等氣喘勻了,一看表已近九點,這才醒過味來,怎么這車老不動窩?太陽升起老高,熱辣辣的,又沒有風,車里像澡堂樣熱氣騰騰,一個個怨聲載道,估摸著前面的車開遠了,后面的車又將攆來時,這才一踩油門呼地竄出去。陸續有客上下著,有兩個人將報紙鋪在車廂里,掏出幾張撲克牌玩起來,立刻有乘客圍著下注,竟都贏了錢,引得所有乘客引頸張望,一中年人對我身邊的農婦說,我倆合伙下注,我先給你墊上二十元。果然就贏了,遞給農婦二十元,農婦也笑瞇瞇地把口袋里的錢不斷地加上去。又贏了幾回,最后卻輸了個精光。許多人都退回原位,農婦也心生悔意,再無人下注。一會兒,兩個玩牌的先下了車;過了一會兒,另幾個人也下了車。售票員指著農婦說你真笨!那幾個人是一伙的。農婦懊悔不及地說你怎么不早說呢?售票員說誰敢多嘴?前幾天還有一小孩被保險刀劃破了臉哩。車上又恢復了平靜,拿手機的乘客不知又和誰在通話。燒包!我心里罵道,再看表時已是九點五十二分。
車到水陽江大橋時,車上的乘客已經不多了。我看到水陽江上游正有一艘載客的機泵船順流而下。心想該不會又停下守株待兔吧?不料,車開到橋下三百米大轉彎處就勢一轉回頭就跑,任我們怎么罵都不理睬,而售票員則一臉的訕笑說到橋上再載幾個客,保保油錢,請大家幫幫忙,開中巴車的人太多,生意也難做。我們無可奈何,誰讓方向盤在他的手中?
一輛110警車從身邊呼嘯而過,中巴車趕緊在大橋上調了頭,聽警笛聲遠了方才停下,仍沒有人上車,機泵船則快要攏岸。拉客女熱情地下到河邊碼頭,又等了五分鐘,才見拉客女挽著一位城市大媽爬上岸來,城市大媽一看見中巴車的售票員就火了,說你這小丫頭片子,前天我說到大橋下車,你卻把我丟在小橋下了,害我又坐摩托車多花了五塊錢才坐上船的,你缺不缺德?我沒來過這地方,跟你講得清清楚楚,到水陽江大橋時喊我下車,我這般年紀當你大媽總可以吧?怎么能害我?你看今天坐你車,真是冤家路窄。我說你倆還真有緣分哩,車開到前面又特意轉回來接你的。車里一片哄笑。
汽車繼續向前,城市大媽雖然嘴里數落著也還是規規矩矩地掏錢買票。遠遠可以望見城市的輪廓時,已是十點二十七分,緊趕慢趕也會遲到兩三個小時,我還有對交通的許多感慨要發表哩!別錯過了會議。
車子開得快起來,臨近市區上車的乘客也很少。忽然有兩個長發青年叫著要下車,中巴車一個急剎車,兩青年擁著一個滿身金飾的少女下車。少女拽著車扶手不放,兩青年說她是我表妹,在家吵架跑出來幾天了,我們剛找到她。車上的人將信將疑,眼看少女就要被拖下車時,我大喊一聲:“警察來了!”兩青年一愣,少女就撲進車廂哭喊著:“救救我,我不認識他們。”司機一踩油門嗚地開過去,將兩青年遠遠地拋在身后,少女感激地說:“謝謝你們救了我。”售票員勸告她以后出門少戴些金飾。少女一個勁兒地點頭,摘下項鏈、耳環、手鐲塞進坤包。先前在大橋遇到的110警車又追了上來,從我們身邊掠過,拉客女眼尖說那幾個玩花牌的人被抓起來了!我精神一振,只是不知道是誰報的案?難道是那位拿手機的燒包?
車進了客運站,摩托車、出租車及市內中巴車主們又蒼蠅似的圍上來爭客,前文的一幕悄悄重演。這回再也不敢坐中巴車了,打的直奔會場而去。
當我急急忙忙趕到會場時,已是十一點鐘,會場內靜悄悄的,我還以為會議散了。闖進去時,只見主持人正孤零零地坐在主席臺上,沖我說:“終于來了第一個開會的,別的人還堵在半路哩。”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