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集（組詩）

畢亮

銀杏樹下

在這棵銀杏樹下，我收斂一身酒氣

收斂從古巷而來的滄桑

與新芽對望。在故鄉

我是一片遠道而來的銀杏葉

在這里認祖。沿著葉脈走動的這些年

都沒走出一棵銀杏的光圈

三月的下午，我以酒壯膽

立在文字的河道。想起修辭

蒿子粑

我以蒿子的方式低在低處

與草為鄰，往更低的低處和麥苗

低語。而行走在還鄉路上的人群

和擦肩而過的草木

在柴火里越走越遠

桃花開了李花開，然后是梨花

他們都謝去了。蒿子還在

風中匍匐，被掐去的

正是各自回家的路

老去的人

閃電的光和手電筒的光

在雨線中完美融合。瞬間

有草蘇醒。有花苞

在雨里我們都是淋濕的人

小心翼翼地避開水坑和泥漿

穿越雨的縫隙。我們走著

雨還在下。下著下著人就老了

陌生人

時間一天天過去，我們回到家

半夜咳嗽的人都離開了

離開村莊的很少回來

還有一些離開以埋葬的方式

保留在地頭、樹叢深處

在去年他們集體搬遷都成了鄰居

在四月，我第一次走進公墓

去認祖，去燒紙錢。在墓與墓之間

我踩過雜草和荊棘

在碑文上尋找先祖。許多名字

過去許多年里我日漸陌生

還將繼續陌生

被花打開的村莊

當我寫到村莊時，她正逐步城鎮化

十多年前修過的水泥路未見拓寬

在四月，雜草和野花的路延伸

失眠的夜里，我還有蛙聲一片

桃紅李白寫在書上，也開在樹上

我逐花而居。在村莊的風里

逆風而行。西北以北的路上有

蘋果花開鳥舍香

油菜花開在半空

十多年來，我首次在出生的地方

見油菜花開后又落去

結籽的莢里有我的牽掛

它們長在我回家的路兩邊，一茬茬

風起時，草伏動。也有花瓣

吹在半空，黃得耀眼

曾在昭蘇的十萬畝黃花里，我整夜不眠

然而此刻，面對幾分地的油菜

我停下腳步，打量即將遠行的遼闊

瞬間的村莊

被鳥鳴聲叫醒的早晨

我逐漸習慣了早起，送侄子上學

我曾經念書的小學，和二十年前一樣

只是學生一少再少。路過的地方

有我曾經在詩句里再三寫到的炊煙

只剩兩三縷。它們終于成了村莊的安慰

庭前有枇杷樹，在雨水里油亮翠綠

有果實累累。十余年來我還未能吃到一顆

今年也吃不到了。我即將西行

遠行的路上，有山有河有樹有草

和我這一個月見到的都不一樣

那拉提一夜

低處的云是雪，是野百合花

是四散的羊群和聚集的人

在那拉提我把自己匍匐得比草還低

隱身在紅柳叢林看太陽升起

看人群和云朵四散，我留下來

住一夜，又住一夜。我們在相同的地方

懷念不同的人。在相同的土地上

打量不同的草和人。我們往那拉提靠近

沿著河流的方向往還鄉的路上奔走

這是所有出門在外之人的宿命

只是，今夜我停在那拉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