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說話的那堵墻

①最初，是他發現了那堵會說話的墻。沒人跟他說話，憋得慌，他走到冷僻的角落，恰好面對著那堵墻。那堵墻大概是一個早先的大戶人家院子迎門的一堵屏風式的墻，不知什么緣故，院子拆了，只剩下那堵墻，墻上還留著斑駁的圖案。

②他就站在那堵墻對面，開始自說自話，仿佛對面站著個聽他說話的人。獨白了一陣，他察覺自己的話音彈回同樣的話語，似乎在模仿他的話，但是，十分逼真，語調、節奏都雷同，僅僅是音量雄渾了些，還很飽滿。

③他試了兩句，甚至，聽到了余音，就是回過來的話后邊，又拖了個尾巴，是前邊的話的又一次重復，只是，音量減弱了許多，似乎那后邊還在重復。于是，他來勁兒了，真有點覓得知音的味道。

④沒有一個人這樣耐心地聽他說話。他積壓了那么久的話，一股腦都傾瀉出來，他將那堵墻的回音當成對他的話的反應，墻的回應，仿佛兩個需要傾訴的人相逢了。

⑤那天，他一直說到艾城街燈輝煌，終于過了一把癮。這樣，很舒坦。他甚至走近，感激地撫摸墻體。墻體保留著夕陽的余溫，還有太陽的氣息。那堵墻大概說久了，墻體開始發干發軟。

⑥之后的數天，他都來那堵墻的對面，說起已說過的話，還有沒說過的話，都傾訴出來，他慶幸有了這么一個說話的對象，而且，很受用，始終按照他的話來說。

⑦他把這個發現告訴了別人，竟有許許多多的人感興趣。他欣慰的是，艾城其實不止一個像他這樣的人。他看見數十個人都趕到那堵墻面前，說些不著邊際、沒頭沒腦、莫名其妙的話，甚至，穿插著，他還能跟這些人搭腔。

⑧那堵墻是個忠實的聆聽者，而且，積極、靈敏、忠實地反應著，不管有多少人對它說話，它都能一句不拉地回音。不過，各種話同時由它保持原樣地反饋，好像墻生出了相應的嘴巴，形成了話語的重疊。話語龐雜地返回，他在那雜亂的話堆里，還是能分辨出屬于自己的那部分話音。

⑨那效果，像是漫長的旅途后，睡了個好覺;如久渴的人們，飲了清涼的泉水;似從蹲久的黑屋里走到陽光里。人們的臉上洋溢著滿足、輕松、喜悅的表情。

⑩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那堵墻前邊，朝朝暮暮，人流不斷，那么多傾訴者、表達者、呼喊者，都一幫一幫、一撥一撥來說來喊，甚至有人說完了就激動不已地流淚。

11作為發現者，他擔任了維護秩序的角色，當然，適當收費也理所當然。誰會在乎出點錢呢？他還把那堵墻圍起柵欄。漸漸地，他發現，墻面坑坑洼洼了，那是聲波頻繁沖擊的結果，像久經日曬雨淋，墻體衰竭了，這影響到它的對話（人們已將墻的回音稱為對話了）。反饋的話已走調失真了。

12他雇了泥瓦匠，精心地修復了墻體。可是，一旦對話，那些抹上去的泥漿便紛紛脫落下來，又恢復了原樣。大概那堵墻負荷繁重——日夜來說話的人根本不間斷，終于有一天，墻體倒塌了，是癱下去了。他認為它累壞了，是艾城的人們把它說倒了。

13隨后，艾城居民就失語了，很多人沒精打采，有的人自言自語，有的人沉默不語，有的人上街抓住陌生人說話可在家里一聲不吭。更多的人仿佛在尋找什么，甚至去撫摸樓房的墻體。

14后來，他模仿那堵墻，建造了幾乎看不出差別的一堵墻，但是，只剩下他孤單的聲音——墻不回應。他拍擊著那堵墻，失望地說：“你說呀！說呀！說！”

（選自《金麻雀獲獎作家文叢·謝志強卷》，有改動）

【閱讀練習】

1.請用簡潔的語言把情節補充完整。

他發現墻——（ ?）——更多人來——（ ?）——修復墻體——（ ?）——居民失語

2.第⑧段為何如此詳細地寫墻反射人的聲音，談談你的理解。

3.聯系上下文，回味第⑨段，簡要分析其表達作用。

4.聯系全文并發揮想象，人們為何癡迷于與墻對話，甚至在墻坍塌后失語？

5.這篇小說對你有什么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