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北回歸線 [組詩]

談雅麗

旱 季

旱季代表干裂的紅土

旱季代表枯死的桉樹

旱季代表斷流的小水河

旱季代表一匹黑馬

要命地在塵土飛揚的大路奔跑

趕車的男人忙著運送游客

而紅土地上，面孔黝黑的女人

剛剛割完第一茬麥子

有雪靜落

有時候那是被白雪掩埋了一半的山間車站

有時候是剛看見覺得似曾相識，又想不起

在哪里見過的教堂尖頂

有時候是一條冰封的河，暮色在瑩白河面

降下溫暖的底色

有時候又成了歡鬧著打雪仗的孩子

他停下來，眼瞳里變換著雪光云翳

有時候是你拼命忍耐住想念——

但雪已經開始靜靜地降落

雪開始靜靜降落

人生的片段在面前忽然出現又惘然消失

唯有吸附在心靈上，如影隨形的寒氣

——永久跟隨

攀枝花下寨

北緯23度26分

攀枝花下寨——

黑哥的家鄉出產祖母綠

和深山老林里，一小塊秘密種植的罌粟

如今他在城里開出租

他黝黑的媳婦經營中藥鋪

向世外人兜售天麻、三七、瑪卡

和自制的普洱

大地的心跳

一座礦山，褚紅石壁

邊緣繡滿羽狀的羊齒蒴

我從礦洞走向地心時

覺察細微的溪水從腳底滲透

慢慢匯成了一個地底湖

鐘乳山早在億年前就已形成

一滴水迅速化成一根乳白柱子

一股水流更快地流成一座石屏

造山運動未及開始——

眼前紛紜的異象，屬于時光暫停

時光暫停——

但最早的人類并未出現

一只不明生物在地底，感覺到微微震動

就像此刻的我——

清晰地感覺到了，大地第一次崩塌

在山峰之上駕船

早晨出發時天氣微涼

順著山的魂魄——

我在山峰與山峰之間駕船

我的船是一艘淡藍的吉普

我的槳是時斷時續的浮云

我的波是鳥鳴

浪是一枝斜開的梔子

無人的空山，我來辨認新開的刺棘

海棠，杏花，山桃和木棉

我的航道是高聳的石灰巖

突兀的石山構成礁石和暗堡

一個小溪灣，它紅色的土壤種植了

早春的漣漪

我的理想是做一個行船的俠客

我的冷酷與熱情，都用來揮劍斬斷——

那緊跟的一溪流水

一脈青山

野櫻花

我貪心到想把整個櫻花谷搬進

自己的花園

當我把手停留在——

一枝橫向春風的櫻花時，忽然想到

那不速之客的來臨

原來竟是舊日的相識，這里春光泛濫

又何嘗不是當年無意種下的野櫻花樹

或零星數棵，隱于山林

或數樹飛花，涌起浪潮

晴空下它們在叩響——

一道連接過去和未來的門

一道連接前世、今生和未知的門

櫻花開遍，我心微瀾

我心微瀾，又何嘗不是明日的滄海所在

小奶牛幼兒園

牧場要在夏天關閉——

這一片臨水靠山之地如今面臨難題

奶牛何去何從，牧人何去何從？

藍天碧草，牧牛人心不在焉地種植

最后一季苜蓿

米黃色的小花，鋪滿一面狹長的山坡

這一天天氣晴好，新添的甜菜顆料

似乎很對奶牛的胃口

鳥群在牧場上下飛旋

意圖搶奪奶牛嘴邊的玉米

飼養員老王掃凈欄舍，一聲不吭坐了會兒

然后叮叮當當，開始釘一塊木牌——

“小奶牛幼兒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