饋贈

清水

這是一條河流。

這是一個早晨。

聽它歌唱，那枯萎了的蘋果樹

——散發著幽香。

一

人們開始懷疑關于年輕的心靈或古老的命運。

懷疑命運緘默，白石寥寥。

但我聽到的穿透黑暗森林的聲音來自何方？

你以黑夜的笛音重返的奏唱。

二

你的奏唱——

帶著老樹的褐色珠光。

樹王打開了隱于山中腹地的淵藪。這綠林宇宙，漸漸之石多么陡峭！

種子紛紛復活，■■深草里，有甘甜的水流過。

仿佛得到時間的秘示，你的鳥群不知疲倦，它們躬耕、看護快要成熟的麥子。

時間離它們遠去。

更多的光影湮滅在水里。從黑夜到黎明，從日落到又一天的太陽升起。

一些事物平靜地出生，爾后平靜地死亡。一些則在剩余的時間里尋找返回的路程，然后還原為荒草，鐘聲，河流，谷物，光明或黑暗。會不會有復生的智者的靈魂？

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看見你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看見你在前面走。

而雪，在你身后飄落。

三

雪終于來了。

天空向深處滑行。

起初在船上，后來在白色的陸地上。我發現奔跑的房屋和人群。

暮色降臨，鐘聲敲響暮靄，一聲接著一聲。鐘聲從何處響起，又往何處而去？漸漸地，再也聽不到那一擊，這最后的鐘聲連鐘一起消隱在了綿延細密的雪的時空。古樸淳沉的木杵，眼沉如水的高僧無從尋行。

人們站在皚皚的白雪。相信一場如期而至的大雪是另一個世界。

四

被澄澈的靈魂指引的我進入一粒雪。

傳說中的雪的神峰白云繚繞。

神峰下的海水里有貝殼。

貝殼上，天空里一點點藍的顏色。

五

我們用魚的語言交流。

我們潛入水下，游向天空。

我們分享同一種陌生的興趣或者突如而來的憂傷。

一些水流進了我的血液。我試圖破譯某種古老的令人愉快的細節——

一頁密碼。一行墓志銘。一個夢的贈禮。

可是，那透過你用我無用的雙眼尋找的，你青銅的菱鏡，你栽下的智慧的言辭，你第一次看見我又遺忘了我的你的勇敢和慈悲。

黍苗■■，泉流清清，此刻的，你的黎明！

六

風吹落了更多的樹葉。

空空的橘樹上，光的雙手婆娑那片刻的流霞。

果實棄置一旁。

使路人遺忘了的，橘的果缺少投機的本領和嚴肅的熱情。它們一個個光著腳，打著瞌睡，它們身體的汁水壓裂了黃昏的落日光景。

靜默的物事一無所獲。

地黃花開的早晨，它們被一條熾熱的河流帶走。物事承載著那些流水，流水也承載著這些物事。下一個季節來臨，河水開始變得清涼，它們又會無聲無息地回到原來的地方。

河的水洗滌窗子、瓦片，洗滌一些古老的樹木的內心。

那些綿密的、魚鱗一樣的銀光溫柔流淌。很多時候，它們也會突然穿過人們的視野，進入一個秘密的山峰或者另外一條陌生的江流。

我看見一些古老的故事在瞬間發生，又在瞬間消失不見。更遠處。它們又似乎得到了新生。

七

一些水馱著月亮涉風行走。

你肯定長久地注視過。

這月光鱗片，越過幾條河岸和傍晚，越過途經的松樹們的嘲笑，到達某個不知名的港口。

水的絲綢剛剛織成，初雪喂養在織錦里。

你忘記了種種痛楚。

除了徹夜不息的水聲，你聽不見任何聲音。

八

人們總認為你比流水好。

一些人懷抱剛出生的嬰兒前來浴洗。枯草中，一只年輕的蟋蟀奄奄一息。

鳥兒掃視一條條河流，它們給嬰兒施洗，給蟋蟀療傷，它們將烏云和花瓣一一收集，植入更低處的土地。鳥兒們希望枯黃的干草和流水一樣，仍然富有心靈的意志和柔軟的氣息。

一些深層次的細節闃靜而持續。

原本你就是流水。同一個夜晚人們發現。

九

更多的夜醒來。

放棄了修辭和尖刺的夜溫柔，空氣中有低低的風聲。

除了安靜地生長，你開始和夜的芨芨草、芨芨草葉上青翠的、開敗的光影有了某種默契。

那些陳舊的墨水、畫布、畫布窗欞上清涼的琥珀月光！

半夜臨近，半夜正是那極好的正午時光。

白晝的喧囂慢慢靜寂，而沉沉的夜，覆蓋了塵土和榮華，此時，它正以夜的意志升起為自由而光明的樂趣。

更多的夜入睡。

夜的亮恒久在你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