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媒體融合下的青年寫作”、“新媒體環境下女性文學的生產與傳播”、“全媒體時代文學價值的發現與闡釋”……近一年來參加的文學研討活動中,類似這樣的主題明顯地多起來。多媒體、全媒體或新媒體,我們在文學內部如此高頻率地談論和研究這些話題,其實反證和內含著一種急切與焦慮:面對新興的文化生產傳播方式、面對《瑯玡榜》《花千骨》與《羋月傳》、面對網絡大神與粉絲文化、面對大眾文藝的狂歡和喧囂,我們這些所謂純文學、精英文學的寫作者和研究者,漸生一種深深的不安和無力感,所以更加急切地想要厘清和再次重申文學的價值與意義——文學原本不證自明的合理性與有效性,在新的時代環境下,如何安放與自洽?
新興的社會媒體經濟學中有一個概念叫做“社交貨幣”,大意就是我們以某個話題、現象、概念作為談資,通過與他人進行交流,在對信息的分享中,實現彼此的了解和自我形象的凸顯塑造。比如,在剛剛過去的2015年歲末,茶余飯后,不聊聊《羋月傳》或侃侃《老炮兒》,你都不好意思張口說話——在公共媒體和大眾群體里,這些現象級的大眾文藝作品階段性地充當著“超級社交貨幣”。而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文學,作家和作品,一直充當著通行于時代、社會、公眾的“超級社交貨幣 ,一部小說引發全民熱議,一首詩歌膾炙人口。人們在閱讀、討論文學作品和主題人物的過程當中,輸出和交換著自己關于世界的看法與論調,確認和塑造著自己的價值取向,甚至由此養成自己的情感方式和話語方式。而現在,從博客、微博到微信,新媒體和自媒體,網絡文學和超文體鏈接,這些文本形式和傳播方式正在替代文學而成為某種意義上的社交硬通貨。文學,我們通常所謂純文學意義上的作家作品和現象話題,越來越淡出公眾目光之所及,越來越邊緣。
這些,某種意義上,就是當下文學所身處和面對的時代現實與歷史境遇。而對于出生在1980年代的文學寫作者來說,伴隨著這一代人的成長和成熟,當代中國有兩個重大變化:90年代市場經濟的全面展開,以及新世紀以來互聯網技術的高歌猛進,二者都深刻地持續改變著中國人的行為方式和文化心理,改變著時代的文化格局。“80后”作為文學新生代,他們的文學觀念、審美趣味甚至人生觀價值觀無一不是伴隨著時代的大節奏而逐漸形成和確認,他們與最當下的時代大背景既合轍押韻又相愛相殺。而新媒體時代對“80后”這一代人的文學生活,影響尤甚。
影響之一在于,“80后”這一代寫作者的成長成熟方式,不知不覺間發生著變化。始于“新概念”的“80后”寫作者,不同于前輩作家從期刊發表到出版、從中短篇到長篇這種一點點打磨的傳統節奏,在商業激素的催熟下,在“出名要趁早的”話語氛圍里,很多人都是以出版長篇小說而開始文學寫作之路的,并迅速贏得市場和版稅,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反復著寫作與市場的相互塑造。文學期刊在新時期以后很長一段時間內,曾作為中國人思考、探討和介入公共問題的重要空間,一個作家因為在某期刊發表一個中短篇小說而引發全社會關注的奇跡也曾屢屢發生,而這在今天是無法想象和幾無可能的。其實細想,引發萬眾關注的未必是文學作品本身,而是它所指涉和關聯的社會公共話題——在那個時候,文學作品被當作社會變動中高效及時的反映、甚至預告,更有意無意、自覺不自覺地內含著對大眾的權威發布和代言。而今天,網絡時代,新的技術支撐在市場經濟之后再一次深刻絕決地改變著中國,從生存、生活到情感、靈魂。人們獲得資訊、探討公共話題的主要空間,已經從期刊或其它形式的文學陣地上撤退轉移到網絡空間里的各種社交平臺和發布平臺;文學寫作和閱讀也不再是中國人表達個人見解、分享個體經驗的主要方式。在自媒體、新媒體上,每一個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發布自己對世界上大事小情的個人看法,圖文并茂地呈現自己的喜怒哀樂。80后年輕一代寫作者們,不可能沿著前輩們的來時路照葫蘆畫瓢地再走一遍,文學公共性的后退、新時代的語境氛圍,不允許、也不支持。
一直以來,閱讀似乎都是一件正經的事情,雖不至于夸張到沐浴更衣,卻也通常都得凈凈手正襟危坐在書桌前,打開一本書相對專注地、長時間地讀。這種閱讀方式自帶一種儀式感,對讀者和作家也反過來形成一種心理塑造和暗示:閱讀,是件重要的、嚴肅的事。而在移動互聯網時代,人們更多地是在空隙、碎片的時間里淺嘗輒止地閱讀,所謂刷屏,一個“刷”字盡顯閱讀之快之淺。前輩作家們的創作談中,常常會讀到類似這樣的表述:手寫體變成鉛字時候的興奮,攥著稿費通知單去郵局取稿費時的滿足心與雀躍感——這些伴隨某種儀式感的文學過程,已經變成朋友圈轉發和微信轉賬。
最近一年里,我自己在微信朋友圈里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文學——我們通常意義上所說的純文學、精英文學新媒體化的加速度。各大文學期刊和作家協會都陸續上線自己的微信公眾號,各種文學資訊、評論文章甚至原創作品在朋友圈里瘋狂刷屏。我的朋友圈好友大都是文學界的師長和小伙伴們,更新最活躍的往往就是80后的寫作者,這一代人同新的傳播方式似乎天然就有一種適應、習慣甚至依賴、迷戀。比如我自己,堵車時、候機中,晚上臨睡前總習慣最后刷一下屏,早晨一睜眼下意識地就去抓床頭的手機……坦白說,很多作家作品的信息,很多同行的文學批評文章,我也是在微信朋友圈里刷屏而讀。這種移動互聯網中的輕閱讀淺閱讀,這種信息的密集匯集和待選,同時也對文章觀點的鮮明、語言的個性化節奏感以及字數的節制和控制進行著要求和選擇——很難想象用手機來閱讀一篇幾萬字的大論文,那至少對讀者的視力是一個太大的挑戰。這確實是近一兩年來剛剛發生卻又演進迅速的一種文學現狀。如果說,在這之前,還只是更具大眾通俗屬性的網絡文學在“日更”和“秒刷”中潛移默化地實現著對粉絲和讀者的情感、認知影響和口味塑造,那么現在在微信朋友圈這個更具分眾和圈子特征的社交平臺上,“一刷而過”越來越成為純文學、精英文學的某種傳播和閱讀方式,所謂“朋友圈里的作家”,在日常頻繁刷屏、轉發、留言和點贊中,其間對文學審美和寫作范式的來日方長的滲透式影響,對80后及其以后更年輕一代寫作者和閱讀者不知不覺的塑造力量,實在不容小覷。
新時代對“80后”寫作的影響還在于,除了直接和顯而易見層面的改變,同時也悄無聲息、潛移默化。時代的大趨勢大氛圍,資訊傳播分享的新方式,日常經驗和個人體驗的新媒體化,這些都會參與塑造著一個寫作者的審美趣味、思考力,以及表述習慣話語方式等等,這些潛移默化的變化一定會反映在一個人的寫作中,會滲透在一個人看待和表達世界的目光和語調里。
出生于80年代的我們這一代人,作為第一代獨生者,我們一邊享受著來自家庭與社會空前的注目與寵溺,一邊又遭遇著來自前輩與時代的從所未有的抨擊和聲討;在面對更多機會、更多選擇、更多自由的同時,也不斷彷徨于更多桎梏、更多擠壓、更多挑戰之下。閱讀“80后”作品的時候,一個最突出的印象就是,很多作家的作品,單篇或單部讀起來,都足夠驚艷,才華充盈才情飽滿;而一旦結集閱讀,往往很容易發現他們在題材、主題、話語方式和情感方式上的同質化與自我重復,單薄,缺乏對于歷史與現實的整體性認識和文本穿透力。“80后”小說創作中普遍存在一種顯而易見的缺失:與傳統、歷史和社會生活的錯位,不能有效地完成自我、小我與外在社會歷史的對接。“80后”一代人的寫作起點,很明顯是從書寫自我、直面青春開始的,當然,新文學以來每一代寫作者都是從這個起點來進入文學現場的,隨便舉幾個例子,巴金《家》《春》《秋》、現代文學中的“革命加戀愛”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北島《回答》、朦朧詩的崛起、鐵凝《哦,香雪》、徐則臣的《跑步穿過中關村》等等,都是正值青春發生的寫作,不同的是,他們對于公共空間和歷史記憶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固執迷戀,他們呈現自我與青春的方式或路徑,都在試圖從大歷史、大時代中去尋找一個支點來同自我與青春合轍——或者公共記憶或者歷史事件或者集體概念,而“80后”的敘事從一開始就沒有、也不要這個支點,一上來就很任性地從“我”開始訴說“我”,他們的文本出發點和敘事目的地始終圍繞著私己經驗遠兜近轉。我經常會想,為什么?大概因為,出生于1980年代,民族獨立和現代國家架構這些龐大的事件已經基本實現確立,沒有經歷過大歷史對自己直接的、短期內顯而易見的影響,個人命運的節點沒有同時代、歷史直接發生關系,所以很容易會認為,對自己影響巨大的是隔壁班的那個男孩、是一只手袋的價格與品牌、是辦公室傾軋的小得失。而當他們的寫作想要進入社會歷史層面的時候,那個與私人經驗契合的點很難準確找到。
2015年7月,青年批評家楊慶祥出版了文集《80后,怎么辦?》,這是“80后”擲地有聲的高辨識度聲音,也是當下中國文壇一個很重要的文學事件。閱讀這本書,我從中感受到“80后”寫作者急于向世界及自己發布和宣示:“我”和“我這一代”的代際坐標,“我”和“我這一代”的歷史存在感。楊慶祥開篇就表到了自己這樣的困惑:“過于宏大而遙遠的敘事,沒有辦法和我當下的生活發生任何有效的聯系”。這是典型的,來自80后的疑惑與焦慮,這一代人有更真實的內心生活,更不容易為宏大的外在之物所裹挾。而在前輩作家們那里,包括生理年齡上相差不大的“70后”那里,似乎不借助外在的宏大之物,他們的寫作就不知如何確認和言說自己、言說世界。這本書中關于“80后”的諸多判斷和理解,我并非都能完全認同,但楊慶祥作為“80后”的野心勃勃和躍躍欲試,卻是我頗有興趣的。它可以作為“80后”思考自身與時代精神的一個起點,楊慶祥在努力地尋找自己與大時代的關聯,且是以自己的路徑和方式。
從新媒體的如影相隨,說到楊慶祥的《80后,怎么辦?》,其實我最想表達就是——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學生活;這,就是“80后”這一代人文學寫作的外在環境和內在屬性。無論是某個作家個體、還是一代人的寫作,其成熟成長都是在同時代提供的塑造力量博弈過程當中來有效實現的:依賴、得益于這些塑造,但同時也反抗、警惕這種塑造,并時刻保持一種“溢出”的躍躍欲試和念念不忘。
作者簡介:
金赫楠,就職于河北省作協,從事當代作家作品研究。